江城的冬天,总是又冷又潮。
入夜之后一场冷雨落下来,刮在脸上跟细针似的,扎得人皮肤生疼。
晚上九点,霖湾别墅的铁门外。
沈知予已经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身上薄薄的米色针织衫早就被冷风灌透,后背贴着凉凉的湿气,冷得他指尖都在细微发抖。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幅卷好的油画,外面裹了两层防水膜,是他熬了三个通宵,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今天是陆沉渊的生日。
十年。
从十七岁那年巷口匆匆一瞥开始,他偷偷喜欢了陆沉渊整整十年。
没人知道这份藏在暗处的心意,包括陆沉渊。
后来阴差阳错,他因为家里巨额债务,签了那份荒唐的契约,留在陆沉渊身边。
只因为他长了一张和苏清晏七分相似的脸。
所有人都说他攀高枝,说他心机深,故意模仿失踪多年的白月光,靠着一张赝品脸赖在陆沉渊身边。
可只有沈知予自己清楚,他天生就是这张脸。
他从没模仿过谁。
只是偏偏造化弄人,偏偏是他,偏偏撞了这张最不该撞的眉眼。
口袋里的心脏药隔着薄薄的布料硌着皮肉。
胸口闷闷的钝痛从傍晚开始就没停过,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他的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他不敢吃药。
怕一松手,怀里的画就会被淋湿,怕准备了这么久的生日礼物,最后连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他想赌一次。
赌陆沉渊今天,能对他温柔一秒。
这三年留在陆沉渊身边,他活得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圈子里所有人都默认,他是靠着一张高仿脸攀附权贵的投机者,没人愿意深究背后的原委,更没人知道他每一次低头、每一次妥协,从来不是为了钱财名利,只是舍不得离开这个人半步。
陆家无人待见他,佣人私下窃窃私语,朋友聚会从不会给他留位置,就连偶尔撞见的陆家长辈,看他的眼神也满是鄙夷和不耐。这些闲言碎语、冷眼偏见,他全数默默扛下,从不辩解一句。
他心里始终藏着一点微薄的念想,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懂事,安安静静待在陆沉渊身边,总有一天,对方能看清他的真心,能知道留在身边的人从来不是什么赝品,是爱了他整整十年的沈知予。
病痛缠身的日子太过难熬,无数个胸闷失眠的深夜,支撑着他熬下去的,就是这点不值一提的期许。他总想着再等等,再坚持一下,万一呢?万一有奇迹,万一他的喜欢能被看见。
夜色越来越沉,雨势更大了,哗哗的雨声盖住了街边所有的动静。
就在沈知予冻得快要站不稳的时候,远处一束刺眼的车灯穿透雨雾,缓缓靠近。
黑色的宾利,是陆沉渊的车。
沈知予的心脏猛地一跳,连带着胸口的痛感都短暂压下去几分。
他下意识站直身体,抬手轻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眼底压着一点小心翼翼、藏了很多年的期待。
车稳稳停在别墅门口。
司机快速下来撑伞,后座车门被推开。
陆沉渊先迈下车。
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夜色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冽凌厉,下颌线紧绷,浑身上下都是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
这是沈知予刻在心底十年的模样。
只是下一秒,他脸上那点微薄的期待,瞬间死得干干净净。
副驾驶的门随之打开。
一道清瘦温和的身影走了下来。
一身干净的白色风衣,眉眼清浅温柔,气质干净得不染尘埃。
那张脸,和沈知予镜子里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苏清晏。
五年前出海意外坠海、尸骨无存、被所有人认定已经死了的白月光。
回来了。
沈知予指尖瞬间失了所有温度,怀里的画差点没抱住。
他呆呆站在雨里,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陆沉渊在下车的第一时间,下意识伸手护住了身侧的苏清晏,动作温柔又自然,是沈知予从未拥有过的偏袒。
他微微低头,声音是沈知予从未听过的柔和。
“下雨了,小心滑倒。”
苏清晏轻轻笑了一声,温温柔柔的:“没事,让你等久了。”
“不会。”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柔得不像话。
站在雨里的沈知予,像个多余的笑话。
刺骨的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砸在眼皮上,冰凉的触感压得他眼眶发酸,却固执地不肯眨眼。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看着咫尺之外属于他们的温柔默契,看着陆沉渊眼底独独给苏清晏的暖意。
这三年他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画面,幻想陆沉渊对自己温柔相待,可当真的亲眼看见时,才发现有多残忍。原来陆沉渊不是天生冷漠,不是不懂温柔,只是他所有的柔软和偏爱,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过去三年里,他无数次自我欺骗。陆沉渊偶尔对他松一点态度,偶尔允许他待在身边,他就偷偷开心好久,以为是关系松动的信号,以为冰山总能慢慢融化。
现在苏清晏一回来,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象瞬间碎得彻底。他这三年的陪伴、隐忍和讨好,不过是苏清晏缺席时,陆沉渊拿来慰藉自己的替代品。如今正主归来,他这个临时的影子,就该被毫不犹豫的丢弃。
心口的闷痛愈发浓重,细密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怕被陆沉渊看见,又要被扣上装病博同情的帽子。
直到这时,陆沉渊才像是刚刚注意到门口多出来的一个人。
他抬眼扫过来。
刚才落在苏清晏身上的所有温柔瞬间褪去,眼底迅速覆上一层厚厚的冰霜,冷得能冻死人。
他松开扶着苏清晏的手,迈步朝沈知予走近两步。
高大的身影压下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谁让你在这里等我?”
冰冷的问话砸下来,没有一丝温度。
沈知予喉咙发紧,唇色泛白,勉强抬眼看向他,声音轻得被雨声盖住大半:“今天…… 是你的生日。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下意识抬手,想把怀里的画递出去。
可话音刚落,就被陆沉渊冷声打断。
“礼物?”
男人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又厌恶,直直盯着沈知予这张和苏清晏相似的脸。
“沈知予,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是什么身份,也配给我送生日礼物?”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子,精准扎进心口。
沈知予手指微微颤抖,指尖泛白:“我只是……”
“只是想讨好我?” 陆沉渊打断他,语气更冷,“还是又想借着这张脸,演一场深情的戏?”
“我告诉你,没必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淋雨的少年,眼神里没有半点心疼,只有无尽的厌烦。
“苏清晏回来了。”
“从今往后,你连做替身的资格,都快要没了。”
“摆正你的位置,别不知好歹。”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顺着沈知予的睫毛滑落,滴进眼底,酸涩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他没有演戏。
他不是赝品。
他喜欢他十年,不是装的。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在陆沉渊冰冷的眼神下,显得无比可笑又廉价。
一旁的苏清晏轻轻上前,看着淋雨脸色苍白的沈知予,带着一点善意的迟疑,轻声劝道:“沉渊,外面雨太大了,不如让他先进去避避雨吧,别冻坏了。”
这话听起来是好心。
可落在陆沉渊耳朵里,却彻底点燃了他的怒意。
他回头冷冷看着沈知予,语气更重:
“听到了?连清晏都比你善良。”
“你费尽心思模仿他,学他温柔、学他安静、学他待人谦和,可你从头到尾,连他半分纯粹都比不上。”
“沈知予,你真的很让人恶心。”
让人恶心。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彻底压垮了沈知予最后一点坚持。
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弯腰捂住心脏,剧烈的咳嗽瞬间涌了上来。
“咳…… 咳咳……”
胸腔剧痛蔓延全身,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他站在雨里,咳得浑身发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可在陆沉渊眼里,这一切都只是做作的表演。
男人眼神没有一丝松动,只有无尽的厌烦和不耐。
“又装?”
“沈知予,你这套博取同情的把戏,我看了三年,早就腻了。”
“别在我面前装可怜。”
沈知予用力喘着气,抬起湿漉漉的眼,静静看着眼前爱了十年的人。
原来这么多年。
他的隐忍,他的付出,他带病的陪伴,他小心翼翼的喜欢。
在陆沉渊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没完没了的表演。
三年朝夕相伴,他记得陆沉渊所有的喜好,记得他不吃生冷,记得他工作时不喜被打扰,记得他深夜疲惫时习惯喝一杯温水。他把所有细节都熟记于心,小心翼翼迁就适配,事事以他为先。
无数个陆沉渊深夜醉酒归来的夜晚,是他强撑着不适的身体,替他擦拭衣衫、熬煮醒酒汤,安静守在一旁,直到他安稳睡去。那些无人知晓的付出,那些忍着病痛的陪伴,在陆沉渊眼中,全都成了刻意讨好的手段。
他从来不敢主动索要什么,不敢奢求偏爱,哪怕只是陆沉渊随口一句温和的话语,都能让他开心许久。可到头来,他倾尽所有的真心,抵不过白月光一句轻飘飘的问候,抵不过这张天生相似的眉眼带来的偏见。
满心滚烫的十年爱意,在日复一日的冷漠和羞辱里,一点点冷却、凋零,最后只剩下满心荒芜和彻骨的寒凉。
雨水打湿了画卷的边角,透过防水膜,一点点晕开里面细腻的色彩。
就像他这十年的喜欢。
小心翼翼铺展开,最后被冷水淋得一塌糊涂。
沈知予慢慢松开了抱着画的手。
画卷轻轻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知道了。”
“陆沉渊,我不送了。”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眼前的两人一眼。
转身,一步一步,走进漆黑冰冷的雨幕里。
身后别墅的大门缓缓关上。
温暖明亮的灯火、温柔的对白、他妄想了无数次的偏爱,全部彻底隔绝在外。
雨越来越大。
沈知予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蹲下身。
他从口袋里抖着手拿出药,颤抖着塞进嘴里,咽下。
苦涩的药味漫满口腔。
他低头看着地上倒映的水光,看着自己苍白狼狈的脸。
和那个温柔干净的苏清晏,确实很像。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输得彻彻底底。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十年喜欢…… 原来只是我一个人的笑话。”
雨夜漫长。
无人心疼,无人挽留。
而沈知予清楚。
今晚的难堪,仅仅只是他接下来无尽痛苦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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