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后一场雨下在夜里。
贺珩从公司出来时雨刚停,空气湿凉。他站在旋转门前系好袖口纽扣,又把西服外套扣上,才走下台阶。保安小跑着过来跟他道别,他微微点头,道:"谢谢,早点休息。"
还有三个月,他就要飞国外上大学了。休学申请是去年八月份递的,只因父母在去年六月他高考完就同时出了国,走之前只各自留了一句话——"这个小公司交给你,做完了再说。"和“儿子,爸爸妈妈相信你是可以的。从小我们就教了你很多关于公司的事情,你可以打理好这些事务的。大公司的事都安排好了,这个小公司交给你,这也是我们对你的考验,期待你的表现。”好在学校那边破例保留学籍,只等他回去。
他花了将近一年把这家快垮掉的小公司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今天下午最后一个并购案签字落地。
该收尾了。
车停在两个街区外的地下车库。他步行过去,这是他的习惯,在结束一天工作之后用一段安静的路程过渡到夜晚。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支投向远方的箭,箭末在脚下。
路过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什么。
墙角蹲着一个人。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卫衣,帽子兜住脑袋,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脊背弓成一个紧绷的弧度,隔着薄薄的衣料,能看到一节一节突起的脊骨。
贺珩走过去三步,停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他的脚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响了一下——他一直以为完好无损的那面墙,突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不可逆的纹路。
他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少年。湿漉漉的地面映着路灯的光,那人的影子很短,缩在自己脚底下,像不敢占用太多这个世界的位置。
贺珩忽然想起十三岁的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机场到达厅,没有人来接他。他站在巨大的电子屏下面,仰头看着那些滚动的航班信息,站了很久,然后自己找到了出口。
他从来不会蹲下来。也不会缩成一团。他甚至不会站在原地发呆超过三十秒。他总是往前走,因为停下来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没有人会来。
但此刻,他不想走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想留下,还是想蹲下来,还是想把那个少年从湿冷的地面上拉起来。他只知道在那一瞬间,有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下来,甚至来不及成型就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他要做那个没有为他做过的人。
这是一个完全自私的决定,自私到只有他自己参与——他想在一个陌生的、浑身是伤的少年身上,把所有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统统给出去。
这是一种叛逆。不是对着父母挥拳,不是对着世界叫嚣,只是对着自己快十九年来被塑造成的样子,轻轻地说了一声:我不。
他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盒温牛奶和一袋全麦面包。
出来的时候,他蹲下来,把牛奶和面包轻轻放在那人脚边,又站起来,退开一步。他将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偏过头去看街对面的霓虹灯,留出一段从容的、不带压迫感的空白。
“雨停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和他预料的一样,没有得到回应。
过了一会儿,可能是感知到他这个陌生人还没走,那个小小的人抬起头来。
帽子滑落,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带着戒备的脸。应该是十岁上下,瘦得脸颊没什么肉,颧骨处有一块青紫的淤伤,嘴角也破了皮。但那双眼睛很干净,是极浅的琥珀色,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近乎透明。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几乎麻木的警惕。
贺珩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轻轻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饿了吧,”他说,下巴朝地上的牛奶和面包抬了抬,“将就吃。”
那个人低下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在读一份不好判断真伪的文件。贺珩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站在那里,让对方看。
终于,一只手从袖管里伸出来,细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那只手试探着碰了碰牛奶盒,然后迅速缩了回去。过了几秒,又伸出来,稳稳地拿起牛奶,撕开吸管,低头喝了一小口。
贺珩把目光移开,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信息。自然得像他本来就是来这里丢垃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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