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契交织的灵光还在密闭的书房之中缓缓流转。
一温一残两股截然不同的灵息彼此缠绕中和,宋辞年周身萦绕不散的凛冽戾气,正被晏溪漫出来的温脉灵力一点点熨帖抚平。方才还紧绷凝滞的空气,此刻浸满一层柔软缱绻的暖意。
窗扇半掩,隔绝了街外的喧嚣,只有窗外青竹被晚风拂动,传来细碎簌簌的声响。桌上烛火静静燃烧,跳跃的橘色火光,在墙面投下两道交叠晃动的人影。
方才被戳破心底隐秘心事之后,宋辞年依旧没有完全卸下全部防备。哪怕灵息带来的安稳浸润四肢百骸,他的肩膀依旧还残留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过往三年,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惊醒,总怕眼前的温存只是一场转瞬破碎的幻梦。
宋家覆灭之后,“遗脉不祥” 的烙印跟了他许多年。人人避他如洪水猛兽,那些冷眼、非议、暗中的算计,早已经刻进骨血。所以面对晏溪递过来的温柔,他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坦然接纳,而是惶恐,是自我怀疑。
他总会忍不住去想,这份羁绊说到底只是理事会为了稳住地脉强行拼凑出来的任务。晏溪这般如月光般澄澈的人,本不必被自己这满身晦戾牢牢捆绑。
就在一室温情静静流淌的时候,书房紧闭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沈砚缓步走了进来。
往日里尚且带着几分平和的眉眼此刻敛尽暖意,一身理事会干事制式衣袍衬得身姿挺拔冷峭,手中捧着一本封皮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纸质卷宗。那是理事会最高权限才能够调取的核心适配档案,寻常脉裔,终其一生都没有机会窥见只言片语。
他没有多余寒暄,踏过门槛,便将方才屋内滋生出来的那一点儿女情长的柔软,蒙上一层现实的厚重。
“你们二人的脉契匹配,不存在随机遴选。”
沈砚的声音清冷平稳,不算高亢,落在安静的书房里,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在两个人心底同时激起巨大涟漪。
宋辞年猛地抬眼,墨色瞳孔微微收缩。
缔结契约的这三年,他无数次独自胡思乱想,默认这场相遇只是全域脉裔大数据筛选下的侥幸。是他运气尚可,恰巧撞上世间唯一能够中和自己残脉戾气的温脉,捡来一份偷来一般的温暖。
也正是这份认知,才让他三年来时刻小心翼翼,凡事退让克制。他不敢索取,不敢靠近,把自己摆在依附者的位置上,生怕哪一日规则变动,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便会烟消云散。
晏溪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在此刻也轰然落地。
当年收到脉契缔结通知的时候,他便察觉整件事处处透着反常。
彼时全城世家哗然反对,无数人上书请愿,希望理事会撤销这份契约。不少世家子弟想要取而代之,其中闹得最凶的便是林知予。可无论外界舆论如何汹汹,不管多少势力从中施压,这份契约审核一路绿灯,自始至终岿然不动。
从前他心中尚有猜测,却始终拿不到实据。如今沈砚一句话,将那层蒙在真相外面的薄纸彻底戳破。
“这份契缘,是我亲手审批敲定。”
沈砚将泛黄卷宗轻轻放置在红木桌案之上,指尖落在卷宗封皮,语气平淡,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三年前全域脉裔适配大筛选,后台演算的确算出数条理论适配名单。林知予的适配请愿排名靠前,不少老牌世家纷纷游说,希望我置换契侣,把你宋辞年交给别人处置,将晏溪配给家世样貌更为匹配的世家子弟。”
“所有置换求情,我全部压下,数次驳回申请,力排众议,强行锁定,你们二人终身脉契绑定。”
宋辞年站在原地,一时怔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清楚自己当年是什么处境。声名狼藉,满身非议,是整个临渊圈层避之不及的灾星。没有家世撑腰,没有亲友庇护,背负着满门冤案,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配拥有任何优质的脉契。
他实在想不通,沈砚为什么要为了他,去得罪一众根基深厚的老牌世家。
“为什么?”
宋辞年轻声发问,嗓音还残留着方才情绪波动过后的沙哑,眼底盛满茫然不解。
沈砚垂眸看向少年,深邃眼眸之中藏着太多不能一次性摊开的往事。百年宋家围剿惨案,先祖犯下的过错,地脉即将崩坏的隐患,千头万绪压在心底。有些沉重的罪孽,还不到全盘托出的时候。
于是他只拣选眼前二人能够承受的部分,缓缓开口。
“世人看见的,是你血脉残缺,周身戾气缭绕,是人人忌惮的遗残脉灾星。可卷宗记录之下,我看见的是另一部分真相。”
“地脉数次小规模暴走,旁人四散逃避,唯有你孤身奔赴龙骨裂口,以自身血脉硬生生扛下反噬。你忍常人所不能忍的痛苦,守旁人不敢触碰的责任,心性孤勇,本心赤诚。你值得一份安稳。”
顿了顿,他目光又转向一旁的晏溪。
“而整个临渊,只有他的温脉,能够真正抚平你破碎的心神,压制你体内躁动的残息,托住你的余生。于公,这是制衡蚀脉的最优解;于私,我不愿让一个默默守着城池的人,永远活在孤立无援之中。”
简简单单一段话,一点点敲碎宋辞年根植在心底数年的自我否定。
过往外界铺天盖地的声音不断告诉他:你是累赘,你是高攀,你能拥有晏溪,全凭运气。
可今天沈砚告诉他,这不是侥幸,不是随机分配。有人看透了他藏在冰冷外壳之下的赤诚,看见他独自默默承受的苦难,不惜逆势对抗整个世家圈层,为他争来了这一场相遇。
那些日夜缠绕他的惶恐不安,那些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在此刻,终于有一部分缓缓释然。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窃取温暖的依附者。
沈砚没有继续久留,很多埋藏在卷宗夹层之中的黑暗秘辛,包括自己先祖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还不是揭露的时机。过早摊开,只会打乱当下二人刚刚建立起来的羁绊。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余下的时间,留给你们。”
话音落下,他微微颔首,转身缓步走出书房。厚重木门轻轻合上,将外界所有世俗纷争隔绝在外。
廊外晚风卷过庭院,枝叶沙沙作响。沈砚独自立在廊下,抬眼望向地底龙骨的方向,眼底掠过一抹化不开的沉重。力排众议敲定这份脉契,守护宋辞年只是其中一环,更深层的,是为濒临崩塌的地脉布下最后的防线。蚀脉虎视眈眈,危机远远还没有结束。
屋内,再度回归安静。
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屋内只剩下晏溪与宋辞年两个人。
脉契的灵光依旧在二人手腕皮肤之下静静流转。
晏溪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包裹住宋辞年还带着凉意的指尖。掌心温热的温度顺着相触的皮肤蔓延过去,他眉眼弯弯,漾开浅浅柔和的笑意,声音带着一点轻浅的打趣,试图吹散少年心头残留的重重心事。
“这下,总不必再一个人胡思乱想,暗自怯懦了吧。”
宋辞年耳尖“唰”地一下,染上一层通透薄红,红意顺着耳尖,悄悄蔓延到白皙的侧颈。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涌上来的软意。没有大声的应答,只从喉咙里面溢出一声极轻的 “嗯”。
褪去了对外人那层拒人千里的冰冷,此刻的声音温顺又柔软。
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安安静静任由晏溪握着。指尖下意识微微收拢,指腹极轻地蹭过晏溪的手背。
只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便藏住了千言万语的信赖与动容。
过往三年,他总活在 “这份幸福随时会被收走” 的恐慌里。直到今天,一层又一层的迷雾被拨开,他才敢稍稍相信,眼前这份温柔,确确实实属于自己。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一点点漫进书房,将两道交握的身影,温柔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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