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层一层漫过连绵的竹林，山间萦绕的薄雾渐渐淡去，被云层压住的夕阳终于漏出细碎的金光，穿过层层交错的竹枝，在湿润的泥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山涧流水叮咚作响，水声顺着风飘向远处的村寨。
吴仪舒站起身，脚下的青石还留雨水过后的冰凉。他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侧身站到尹荣生身侧，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小段窄窄的空隙。方才在涧边，他主动伸手拉住少年衣袖的画面还盘旋在脑海里，心脏轻轻跳动着，带着一点陌生的慌乱。
尹荣生侧过头看他一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却没有趁势逼近，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该动身返程。
“天快要黑了，山路湿滑，我们往回走吧。”
两人沿着蜿蜒的山道慢慢往下走。泥土被雨水浸透，混着腐烂竹叶，踩上去柔软黏腻。尹荣生始终走在靠山涧的那一边，无形之中替他挡住了陡峭危险的一侧。晚风穿过竹林，卷起淡淡的草木清香，缠绕在两人周身。
一路上不再是死寂的沉默。从前吴仪舒总是闭口不言，将所有情绪藏在心底，此刻心底的防备松了大半，细碎的疑问忍不住涌了上来。他望向身侧的少年，轻声开口，问起寨子里的风俗，问起溪边生长的野草，问起鼓楼夜里会响起的歌声。
尹荣生耐心地一一作答，语调平缓温柔。只是偶尔，他会悄悄转过脸，目光长久地落在吴仪舒的侧脸，那份深埋在温顺外表之下的偏执，藏在柔和的眼底，没有轻易显露出来。
山路渐渐平缓，远处连片的吊脚楼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温热的烟火气息顺着晚风飘上山坡，寨子里传来村民闲谈说笑的声音，零零碎碎，热闹遥远。
走到民宿楼下的木梯前，两人停下脚步。黄昏的柔光落在尹荣生的眉眼，将轮廓晕染得格外柔和。
“往后心里烦闷的时候，不必再一个人躲起来。”尹荣生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山间浮动的雾气，“溪边也好，竹林也罢，你想过去，我都陪着你。”
吴仪舒站在木梯的底层台阶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粗糙的木栏杆。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长久被困在阴郁之中，早已习惯独自承受一切，此刻忽然有人愿意稳稳接住自己所有沉重不堪的情绪，让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
短暂的迟疑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一声微弱的“好”，消散在晚风里。
简单一个字，便是他挣扎许久之后给出的答复。
尹荣生的唇边漾开浅浅的笑意。
吴仪舒转过身，一步一步踏上木梯。每往上走一步，后背都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安静的视线。他没有回头，可紧绷许久的心，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原来不必时时刻刻把自己封闭在孤墙之内，也可以允许一份温柔慢慢靠近自己。
暮色笼罩整座寨子，溪涧的流水依旧不停歇地淌过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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