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柔和，被层层古树裁剪得支离破碎，碎金般落在蜿蜒的山溪上。
溪水清冽，顺着青灰色岩石蜿蜒流淌，叮咚水声填满整片山谷。两岸草木繁茂，潮湿的水汽源源不断涌上来，裹挟着青苔与草木独有的凉味。这里远离寨子中心，听不到人声喧闹，静得仿佛只剩下水流回响。
吴仪舒最终还是赴约了。
他在民宿房间挣扎许久，一遍遍告诫自己应当保持距离，不要继续靠近尹荣生。可只要一闭上眼，少年清晨在梯田里沉沉的目光就挥之不去。心底那点贪恋，终究战胜了理智的戒备。
尹荣生早就在溪畔的大石上等他。
少年脱了鞋子，赤着脚踩在浅滩水流里，裤腿卷至膝盖，小腿浸在流动的溪水中。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转头望过来，唇角扬起一贯温顺的笑，只是那双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格外幽深。
“哥哥来了。”
吴仪舒在岸边停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外套袖口，这件属于尹荣生的衣物，他始终没有归还。像是一份甩不掉的牵绊。
“这里很安静。”吴仪舒轻声开口，视线避开少年直视的目光，望向奔涌向前的溪水。
“知道哥哥厌烦嘈杂，特意选的地方。”尹荣生抬脚从浅水里走出来，赤脚踩在覆着薄苔的石头上，步履稳当。水珠顺着他的小腿滑落，滴进泥土，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走到离吴仪舒半步远的位置停下，恰到好处，不远不近，精准卡在吴仪舒勉强能够承受的安全线边缘。
“是不是还在提防我？”尹荣生忽然轻声发问。
直白的问句让吴仪舒身体微僵，他抿紧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撒谎显得虚伪，坦诚又会将心底所有脆弱摊开。
尹荣生不等他回应，缓缓继续说下去，语调平缓，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知道哥哥在想什么。你觉得我的温柔是装出来的，我的靠近早有预谋，我耐心等着，等你卸下防备，任由我困住你。”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吴仪舒深藏心底的猜测。
吴仪舒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他从未直白表露这些想法，尹荣生却看得一清二楚。
“难道不是吗？”吴仪舒声音很轻，带着抑郁长久侵蚀带来的脆弱，“你看透我所有习惯，摸清我的喜恶，不动声色出现在我每一个独处的地方。尹荣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花费这么多心思对待一个只认识数日的陌生人。”
对峙终于摆上台面。
树荫晃动，光影在两人脸上来回游走。
尹荣生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那层供所有人观赏的无害外壳裂开，露出底下蛰伏已久的偏执。他没有否认，坦然接住吴仪舒所有的质疑。
“你说得没错。我是刻意靠近。”
他坦然承认，没有丝毫掩饰。
吴仪舒呼吸一滞，心脏重重往下沉。
“但我的心意不假。”尹荣生往前微跨一步，压缩两人之间仅剩的空隙，低沉的嗓音混着溪水声落在耳畔，“我生来就懂得如何讨好旁人，温顺懂事是我演给整个寨子看的模样。唯独对你，这份上心，不是练习出来的客套。”
寨里所有人看见的，是听话勤快、待人有礼的侗族少年尹荣生。
只有吴仪舒，得以窥见假面之下汹涌沉默的占有欲。
“我见过你陷在情绪里无法自救的样子，看见你独自蜷缩在吊脚楼廊上，与世隔绝。”尹荣生目光牢牢锁死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情绪波动，“我不想看着你一直一个人熬。我想留在你身边。”
吴仪舒下意识往后退，脚后跟抵在一块坚硬岩石上，无路可退。
退路被截断，如同他逐渐无处安放的心。
“可你不能这样……擅自闯入我的生活。”他喉头发紧，眼眶微微泛起薄红，“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你。我生病了，情绪时常失控，灰暗又消极，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长久的抑郁像一层厚重枷锁，他认定自己是残缺灰暗的人，不配承接这样热烈、带着掠夺意味的偏爱。
尹荣生注意到他泛红的眼尾，动作骤然放轻，没有继续逼迫。他缓缓抬起手，没有触碰吴仪舒的脸，只是指尖轻轻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
“我不需要哥哥立刻给出答案，也不奢求你马上变好。”尹荣生声音放得柔软，缠绕感再度漫上来，“我可以等。等你慢慢接纳我，等你愿意试着依靠我。”
“我有大把的时间。”
狩猎者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溪水不停流动，山谷寂静无言。
吴仪舒望着眼前的少年，清楚危险近在咫尺。尹荣生是温水，缓慢浸润，慢慢消融他筑起的围墙；可他又忍不住贪恋这份独一份的懂得，这是长久以来，没有人给予过他的理解。
恐惧和心动纠缠撕扯，将他困在原地。
尹荣生见他心神纷乱，适时转移了话题，像是方才尖锐的对峙只是一场幻觉。他侧身指向溪流下游：
“往那边走有一处浅潭，水很清，能看见小鱼。要不要过去坐坐？”
他主动后撤，收回所有迫人的气场，重新变回那个温和体贴的少年，给足吴仪舒喘息的空间。
一张一弛，收放自如。
吴仪舒重重呼吸一次，压下翻涌的心绪，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溪岸慢慢往前走，水流声不绝于耳。
吴仪舒走在前，尹荣生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少年的视线自始至终黏在他的背影上，晦暗的情绪沉在眼底。
藤蔓已经缠绕住猎物，他不急着收紧。
他要等吴仪舒心甘情愿，再也不想逃离的那天。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