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前，山间浮动着浓稠乳白色晨雾。
连片梯田顺着山势层层延展，灌满秋水的田面像破碎的镜面，倒映灰蒙蒙的天色。远处吊脚楼隐匿在雾霭深处，偶有几声鸡鸣遥遥飘来，四下安静得只剩下草木滴水的轻响。
吴仪舒如约走出民宿。尹荣生早已等在石板路口，一身简单黑色长袖，裤脚卷起，露出一截清瘦脚踝。看见他走来，少年立刻扬起熟悉温和的笑意。
“哥哥来得准时。”
“你很早就来了？”吴仪舒轻声问。
“没多久，怕错过最好看的雾。”尹荣生自然走到他身侧，“往这边走，这条小路游客找不到。”
小径狭窄，两旁长满湿润野草，草叶上的露水时不时蹭到裤管，冰凉沁人。
吴仪舒依旧披着那件外套，松木气息时刻萦绕鼻尖。一夜安眠并没有抚平他心底的纷乱，昨夜分别时尹荣生的眼神反复在脑海盘旋，警醒和悸动不断拉扯。
两人缓步登上梯田高地。
整片山野被大雾包裹，视野朦胧。风掠过水田，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平时这个位置，只有寨里人务农才会上来。”尹荣生驻足，望向绵延无尽的梯田，“人少，清净，应该合哥哥心意。”
吴仪舒站在田埂边缘，微微放空精神。喧闹远去，压抑在心口的沉闷稍稍舒缓。抑郁带来持续的空洞感仍旧存在，但此刻难得没有那么窒息。
“你很清楚我喜欢什么。”他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尹荣生侧过头看他，雾气浸润他的眼眸，温顺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我一直在留意。”他说得坦荡，没有掩饰，“哥哥不爱人群，偏爱安静，怕冷，不习惯别人过分热情，别人递来的东西大多不会主动接受。”
一条条，一桩桩，尽数道来。
吴仪舒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尹荣生。心底的预感被直白印证，莫名的恐慌向上蔓延。
“你观察我多久了？”
“从哥哥第一天踏入寨子那天。”尹荣生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叙述一件寻常小事，“看见你一个人远远躲开游客，独自坐在溪边，看起来很难受。”
他初见吴仪舒时，对方独自坐在溪岸，抱着膝盖，周身笼罩一层隔绝外界的孤寂，脆弱得一触即碎。
那一刻，某种念头就在尹荣生心底生根发芽。
吴仪舒喉间发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下就是倾斜田埂，险些踏空。
尹荣生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没有松开。距离骤然拉近，少年的呼吸落在他额前。
“哥哥别紧张。”尹荣生放缓语调，声音裹着雾气，软而缠人，“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一个人孤零零熬着。”
这份关怀带着侵略性，以温柔为名，缓慢入侵他所有边界。
吴仪舒挣扎着想往后退：“我们才认识几天。”
“时间长短不重要。”尹荣生指尖轻轻收紧，牢牢固定住他，不让他避开自己的视线，“有些人见一面，就放不下了。”
晨雾流动，将两人笼罩在一方狭小天地，隔绝整个世界。
吴仪舒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那张笑脸人人称赞纯粹善良，可只有他能捕捉到眼底深藏的偏执。尹荣生的温柔不是与生俱来的善良，是精心筹划、步步靠近的手段。
温水煮茶，慢慢缠绕，等待他心甘情愿卸下所有防备。
“你到底想要什么？”吴仪舒声音发颤，敏感不安全部暴露出来。
尹荣生沉默几秒，唇角笑意淡了些许，不再刻意维持完美无害的模样，透出一丝隐忍的渴求。
“想要哥哥不要总把自己关起来。”他轻声道，“想要你的目光，可以多停留在我身上。”
风拂过水田，水声簌簌。
吴仪舒心跳剧烈，不知该如何回应。害怕沉沦，又无法彻底抗拒这份独一无二、精准契合他所有需求的陪伴。
尹荣生察觉到他的摇摆，适时松开手，重新拉开一点距离，不逼迫他当下给出答案。狩猎者懂得张弛，紧逼只会迫使猎物逃窜。
“雾快要散了，等太阳升起来，景色会更好。”尹荣生重新转回轻松的语气，指向远方山峦，“先看看风景好不好，哥哥？”
他主动转移话题，将尖锐的对峙暂时搁置。
吴仪舒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目光茫然投向漫山晨雾。
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尹荣生埋下的藤蔓，早已悄悄缠上他的四肢，迟早会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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