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侗寨，鼓楼前的空坪早已摆开连绵不断的长条木桌，正是侗族传统合拢宴。
一盏盏马灯悬在木柱两侧，暖黄光晕晃悠悠散开，人声喧哗，侗家阿婆端着盛满菜肴的木盘来回穿梭，糯米饭、酸汤鱼、腌肉的香气混着山间湿凉的风四处漫开。层层吊脚楼静立在夜色里，木墙板被雾气浸得发沉。
吴仪舒磨蹭许久才走出民宿，身上还裹着尹荣生那件外套。布料上的松木气息挥之不去，时时刻刻提醒着白天廊上的相遇。
他刻意往长桌末端偏僻的位置走，只想安安静静待着，避开往来热情寒暄的村民。可还没坐稳，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尹荣生挽着衣袖，手腕沾着一点汤汁，显然刚帮忙忙活完宴席琐事。少年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的笑，在旁人眼里，不过是热心好客的本地后生。
“哥哥，我还担心你不来。”
尹荣生自然而然坐在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落在吴仪舒能够容忍的边界线上。
吴仪舒指尖蜷缩，低声道：“过来看看。”
“人吵，要是觉得闷，随时和我说。”尹荣生推过来一碗温热的油茶，“暖暖身子。”
周遭宾客谈笑风生，喧闹充斥耳边。吴仪舒本能紧绷，视线垂落在木桌纹路，很少抬头。他不习惯这样密集的人群，神经持续紧绷，抑郁带来的疲惫缓缓涌上来。
尹荣生不动声色观察着他所有细微反应。
看见他下意识避开旁人投来的目光，看见他别人递来食物时勉强的微笑，看见他悄悄往侧边挪，试图留出更多独处空间。
少年全都记着，不动声色替他挡下好几轮长辈热情的搭话。
“这位客人胆子小，怕生，大家别一直围着啦。”
语气轻快温和，旁人只当他热心照顾外来游客，笑着便转去别处敬酒。
吴仪舒悄悄松了口气，侧头看向尹荣生。少年正和邻座阿伯说话，侧脸浸在灯火里，模样干净温顺。
可吴仪舒心底那股异样感始终散不去。
尹荣生太懂如何让他安心，这份体贴精准得过分，仿佛提前演练过千百遍。
“很少有人留意到我不喜欢热闹。”吴仪舒小声呢喃。
尹荣生闻声转过头，眼尾弯起，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因为我一直在看哥哥。”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嘈杂宴席之间，格外清晰。
吴仪舒心口猛地一紧，慌忙移开视线，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想拉开距离，长条木桌空间有限，根本无处可退。
尹荣生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慌乱，夹起一块蒸得软烂的鱼肉，细心剔干净鱼刺，放到吴仪舒面前的瓷碟里。
“酸汤鱼，寨里特色，没有很腥，可以试一试。”
他没有逼迫，只是安静等候。
吴仪舒犹豫片刻，还是拿起筷子小口吃下。鱼肉鲜香，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宴席进行过半，不少人起身互相敬酒，长桌间人流走动。有人侧身经过时重心不稳，狠狠撞向吴仪舒。
吴仪舒猝不及防，身体一晃，眼看就要撞上坚硬木桌沿。
下一瞬，一只手臂稳稳拦在他后背。
尹荣生顺势微微将他往自己方向带了些许，牢牢稳住他的身形。手臂隔着薄薄外套贴上脊背，温热的触感格外清晰。
“小心些。”少年的呼吸落在他耳廓，语调依旧温柔，却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占有意味。
人群很快恢复如常，没有人留意这短暂的插曲。
吴仪舒浑身僵硬，想要直起身离开这近距离的触碰，却被尹荣生缓慢松开手，没有穷追不舍，恰到好处收回界限。
像是单纯出于好心的搀扶，一切都合乎情理，他连开口提出不适，都显得小题大做。
狩猎者最擅长的，就是不给猎物发难的理由。
“多谢。”吴仪舒艰涩吐出两个字。
尹荣生望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晦暗，转瞬又被温顺笑意掩盖：
“不用谢哥哥。只要哥哥在这里，我总会看着你的。”
晚风穿过鼓楼飞檐，吹动悬挂的侗布，猎猎轻响。
远处山歌此起彼伏，满堂欢腾。喧嚣如同隔世，吴仪舒的世界里，只剩下身侧少年绵长缓慢的气息，以及慢慢收紧、无处挣脱的无形绳网。
他隐隐明白，这场侗寨相遇从不是偶然。
宴席快要结束，村民陆续散去。
尹荣生站起身：“天色黑透了，吊脚楼石板路滑，我送哥哥回民宿。”
吴仪舒下意识想要拒绝，对上尹荣生安静执拗的目光，拒绝的话堵在喉头，最终没能说出口。
两人并肩走入弥漫夜雾的巷道，杉木楼房层层叠叠伫立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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