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日头落得早,潮湿的雾气顺着梯田沟壑慢慢漫上来,缠上寨子成片的木质吊脚楼。
深色杉木搭建的楼房悬在坡地上,底层架空堆放柴薪与农具,木板墙被常年水汽浸润,泛着温润暗沉的棕黑色,廊外垂着晒干的侗布,风一吹,轻轻晃动。
吴仪舒抱了膝坐在吊脚楼二层外廊的长凳上。
他来侗寨散心已有两日,心绪依旧沉在谷底。药物带来持续的钝感,周遭热闹人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遥远。寨子里的人淳朴热情,总主动搭话,可他天生怯于应对,大多时候只是浅浅点头,尽量避开人群。
“哥哥,风凉,小心着凉。”
清润的少年声自身后响起。
吴仪舒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回头。
尹荣生拎着一只竹编小篮子站在廊口,白色短袖衬得脖颈线条干净,眉眼弯弯,依旧是寨子里人人夸赞温顺乖巧的模样。少年脚步很轻,方才走近,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尹荣生自然地走上前,将篮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木桌上,里面装着洗净的野猕猴桃,表皮沾着细碎水珠。
“今早进山摘的,甜度高些,尝尝吗?”
他说话分寸恰到好处,没有过分凑近,也不会疏离冷淡,仿佛只是单纯好客的本地少年。
吴仪舒视线落在翠绿的野果上,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了,谢谢你。”
他习惯性退让,不想麻烦任何人。
若是旁人,大概会客套两句便离开,尹荣生却没有。
少年顺势靠着廊柱站定,目光平缓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没有强迫搭话,安静陪着他一起看漫涌而来的山雾。
“我们侗寨的吊脚楼,都是祖辈传下来的。”尹荣生轻声开口,“坡地不平,木楼架空修建,防潮,也能避开蛇虫。夜里起雾的时候,整座寨子像浮在云上面。”
吴仪舒微微侧目看向他。
少年侧脸柔和,笑意浅浅挂在唇角,看上去纯粹无害。可不知道为什么,吴仪舒心底隐隐浮起一丝异样。尹荣生好像总能精准找到他独处的地方,不动声色地靠近。
“你经常来这边廊上坐着?”吴仪舒低声问。
尹荣生转过头望他,眼底盛着朦胧暮色,笑意加深:“偶尔。不过,这两天总能看见哥哥一个人待在这里。”
轻飘飘一句话,暗藏讯息。
他一直在留意自己。
吴仪舒心口微微发紧,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敏感的本能让他警惕突如其来的亲近。
尹荣生将这个微小的躲闪尽收眼底,面上神色不变,像是全然没有察觉。他伸手拿起一颗猕猴桃,熟练剥去外皮,淡绿色果肉露出来。
雾气越来越浓,凉意穿透衣衫。吴仪舒单薄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尹荣生瞧在眼里,不等他反应,已经脱下身上薄薄的外套,轻轻递过去。
“山上雾寒气重,披上吧。”
外套还带着少年身上清浅的松木气息。
吴仪舒迟疑着没有接,想要婉拒。
“只是借你暂时挡挡风,不用有负担。”尹荣生语气柔软,目光直直落在他眼底,尾音轻轻上扬,“好不好,哥哥?”
称呼落在耳尖,温热,带着缠绕上来的韧劲。
表层依旧是温顺无害的少年模样,暗处的心绪悄然滋生,只是还未曾显露锋芒。
吊脚楼下传来寨里村民呼唤尹荣生的喊声,大概是喊他回去帮忙干活。
尹荣生回头应了一声,重新看向吴仪舒,笑容温顺:“我先回去了。外套记得披上,明天我再来拿。”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顺着木楼梯缓步走下吊脚楼,身影很快隐进白茫茫的晚雾之中。
吴仪舒望着落在手中、尚有余温的外套,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外廊。
山雾包裹整座木楼,四下静悄悄的。
他低头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胸腔里纷乱交织着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说、无从躲避的悸动。
他隐隐意识到,遇见尹荣生这件事,或许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难以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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