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哥哥

侗寨的晨雾比闹钟准时，薄薄一层裹着木楼、禾晾与绕寨的溪水，潮意钻进气孔，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吴仪舒醒得很早。

失眠是纠缠许久的旧毛病，昨夜合拢宴的喧嚣、淡醇米酒香气，还有一道长久在他身上的视线，纷乱糅合在一起盘旋脑海，让他整夜陷于浅眠。他躺在吊脚楼客房的木板床上，指尖无意识攥紧薄被边角，脊背微微绷紧，仿佛时刻准备避让周遭一切。

窗外传来竹笕引山泉叮咚作响，间隙夹杂几声家禽低鸣。

他慢慢坐起身，垂着眼整理衣摆，没有立刻出门。抑郁带来的钝重感沉沉压在胸腔，不想交谈，不愿遇上人群，哪怕一句简单寒暄，都要提前耗尽心力鼓足勇气。他来到侗寨，本想寻一处僻静角落逃避城市里窒息的重压，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畏怯，让他无论身在何处，都像无根漂浮的浮萍。

收拾妥当推开木门，晨雾尚未散尽。

青石板被雾气浸润得发黑，踩上去微微打滑。他打算沿着溪岸漫无目的地散步，避开寨中心热闹的区域，刚转过一道木栅栏，视线里便出现了尹荣生。

少年蹲在溪滩边，袖口挽至小臂，浅麦色的皮肤浸在水汽里。指尖细细理顺一束刚采摘的野鱼腥草，水珠顺着指节滚落，坠入浅溪，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听见脚步声，尹荣生当即抬眼，笑意率先攀上眉眼，软和又温顺，正是寨中人人称道的懂事小侬。

“哥哥，起这么早？”

他声线清润，音量恰到好处，不会突兀打破晨间的静谧，分寸感浑然天成，仿佛天生懂得如何善待内向的来客。

吴仪舒脚步一顿，轻轻应了一声“嗯”，下意识向侧边微微避让，难以适应近距离对视。

尹荣生没有主动上前，依旧半蹲在原处，慢慢打理手里的野菜。目光看似随意闲散，实则稳稳落在吴仪舒身上：“今早雾浓，溪边风凉，别站太久，衣裳容易受潮。”

只是一句寻常的关心，温和，毫无锋芒。

可吴仪舒心底莫名浮起一丝不自在，只能低声回应：“我随便走走。”

“这一片路面湿滑，前头石板长满青苔，走路当心些。”尹荣生伸手指向前方，随后语气自然地提起，“昨天合拢宴，见你没怎么动筷子，寨里的酸鱼、糯米饭，是不是不合口味？”

他全都记在了心里。

吴仪舒心尖轻轻一颤。昨夜人声鼎沸，众人互相敬酒谈笑，他缩在角落沉默寡言，本以为自己这般不起眼的模样，不会被任何人留意。

“……还好，只是不太饿。”他垂眸望着湿漉漉的石板，眼睫轻轻颤动。

尹荣生站起身，拎起捆扎好的野菜，向前缓步走近半步，刻意留出充足距离，不会带来压迫感。他身上萦绕着草木与山溪的湿凉气息，是独属于这片村寨清浅干净的味道。

“要是胃口欠佳，等会儿我蒸一些甜糯糕，不酸不辣，口感软糯。”少年眼尾弯起温和的弧度，语气从容，“就在我家吊脚楼，若是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我可以送过来。”

话语里尽是妥帖的善意。

吴仪舒本能想要拒绝，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不愿麻烦任何人。可话音正要出口，恰好对上尹荣生注视着他的双眼。那双眸子乍看纯粹热忱，深处却藏着一缕极淡、难以捕捉的执拗，如同静卧溪底的石块，沉默不动，却始终存在。

他迟疑片刻，最终只是含糊推脱：“……不用麻烦了。”

尹荣生没有逼迫，亦不继续追问，顺着他的话温和应下：“没关系，哥哥什么时候想吃，同我说一声就好。”

他不再继续搭话，侧身让出通路，任由吴仪舒继续沿着溪岸前行。只是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视线静静追随着那道单薄紧绷的背影。

吴仪舒向前走去，薄雾漫过脚踝，溪水潺潺奔涌。他以为少年会就此折返忙活农活，可走出数十步后，余光隐约捕捉到一道浅淡身影，不远不近跟在后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不上前打扰，就那样安静相随。

林间晨雾氤氲，那道影子如同潮湿山林里悄然行动的小兽，耐心十足，并不急于靠近。

尹荣生心里自有一套分寸。

他看得明白，眼前这人惧怕喧闹、抵触拥挤、承受不住过分热切的示好，直白的接近只会令他愈发封闭退缩。所以他不急着跨越边界，只用一桩桩细碎温和的小事慢慢渗透——记下他忌讳腥酸，留意他极易疲惫，提醒他避湿防滑。一点一滴，慢慢让吴仪舒习惯身旁存在自己的踪迹。

作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