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围

书名:人海再逢
作者:不鸟人

剧组的圈子最现实不过,谁红,谁有资源,谁背景硬,不用开口,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谢湛是实打实的荧幕出身,之前演的几部院线配角出圈,路人盘稳,口碑好。进组之后待遇顶配,专属房车停在片场侧边,宽敞干净,空调茶水一应俱全。身边跟着四五个助理,分工明确,有人管行程,有人管穿搭,有人专门对接剧组,起居饮食从来不用他操心。

全剧组上下对他都是客气的,说话音量都下意识放轻。

苏乐遥则刚好相反。他是小作坊公司出来的,刚从韩国糊团回国,没热度没背景,全网粉丝凑起来还不如一个网红多。

从头到尾跟着他的就两个人。一个兼职经纪人,既要谈资源又要对接剧组琐事。一个生活助理,年纪不大,做事笨拙,只能简单打打下手。没有房车,没有休息棚。

每次化完妆、等戏间隙,苏乐遥就安安静静坐在最普通的折叠演员椅上。椅子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摆在片场角落,不起眼,也没人多看。

天气入秋,片场风很凉。别人有助理披外套、递热水、提前备暖宝宝。

苏乐遥就自己抱着胳膊坐着,冷了就搓搓手,乖乖等下一场通告。

谢湛每次余光扫到,心里都压着一层说不清的闷。

他太记得了,年少时在韩国那难熬的一年,所有人都排挤他、远离他。

全世界只有一个苏乐遥,愿意停下来陪他,愿意分给她吃的,愿意替他挡冷眼,愿意耐心哄他紧绷的情绪。

对谢湛来说,苏乐遥是除了母亲之外,这辈子对他最好的人。

可对苏乐遥自己来说,这些根本不算什么。他本性就是这样,天生善良,待人温和,对谁都心软。当年帮谢湛,只是顺手而为的小事。他这辈子帮过的人太多,早记不清哪些是特例,哪些是寻常。

重逢之后,他只当是老朋友再合作,心里坦荡,毫无波澜。

谢湛不敢做得太明显。剧组人多眼杂,稍微出格,就会被传得乱七八糟,最后所有脏水都会泼到苏乐遥身上,说他蹭热度、抱大腿。

他只能藏着来。之后几天,谢湛私下交代自己的生活助理。

“你多留意一下苏乐遥。”

“他那边缺什么、需要什么,悄悄送过去,别说是我安排的。”

助理心领神会,往后片场里,就多了很多说不清的巧合。

苏乐遥刚觉得风吹得冷,没过多久,手边就多了一杯温热的红糖水。

他拍戏出汗口干,转头就有人递来常温矿泉水。

中午剧组盒饭口味一般,转眼就有一份加餐水果、小点心放在他椅子边。

每次苏乐遥问起,对方都只说是剧组统一发放、多出来的。

他不疑有他,只会笑着道谢。

转头还跟自己小助理感慨:“《烬城》剧组人真好,氛围挺温柔的。”

谢湛远远看着,心里又软又涩。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费心费力。是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偏爱,在苏乐遥眼里,只是剧组普通善意。

戏一天天拍下去,差距也慢慢暴露了出来。

谢湛科班进修过表演,镜头感极强,情绪收放自如,几乎从不NG。每场戏一条过,导演对他永远和颜悦色。

苏乐遥不一样,他是爱豆出身,没系统学过演戏。

长相太软,气质太干净,偶尔抓不住乱世小人物的卑微和怯懦。情绪不到位,眼神太亮,状态太松弛,经常需要重拍。

刚开始几次NG,剧组工作人员还耐着性子等。

次数多了,场务、副导演脸色渐渐不好看。

没人敢说谢湛半句。所有不满、急躁、不耐烦,全部落在苏乐遥身上。

“状态怎么又不对?”

“收一点!你是寄人篱下的随从,不是少爷!”

“能不能找点感觉?别拖累全组进度。”

导演的语气很重,直白又伤人。

苏乐遥每次被说,都只会低下头小声道歉。

“对不起,我再来一遍。”

他压力很大,夜里收工回酒店,自己对着镜子反复练眼神、练姿态,可没人帮他。

他的小公司根本不管他拍戏状态,只管他别出丑闻、好好蹭热度。经纪人也给不出什么专业指导。

他只能自己硬扛。

这天要拍一场重点情绪戏。阿遥被陆聿冷言驱赶,明明满心委屈,还要强装顺从,眼底要藏泪,面上不敢落下来。

苏乐遥始终抓不准那个度。要么太委屈,哭感太重,显得矫情。要么太麻木,看不出隐忍的爱意。

连续NG了五次,片场气氛彻底沉下来。

导演彻底没了耐心,当着所有工作人员、群演的面,声音压得很重:“苏乐遥!你到底会不会演?这点情绪都出不来?耽误所有人时间!”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角落的苏乐遥身上。

尴尬、难堪、无地自容。

苏乐遥脸瞬间白了,指尖攥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低声道歉:“对不起导演,我再试一次。”

他耳朵泛红,明显慌了,心态彻底乱了。

下一场,只会更糟。就在这时,一旁休息的谢湛起身走了过来。

他声音平静,不强势,却稳稳压住片场躁动。

“导演,稍等两分钟,我跟他对一下戏。”

导演碍于谢湛面子,脸色缓了点:“行,你们快点。”

谢湛带着苏乐遥走到镜头拍不到的侧边空地。人少了,安静了下来。

午后的柔光落在两人身上,距离贴得很近。谢湛个子很高,微微垂眼就能看清苏乐遥整张脸。

少年眼底压着窘迫,耳朵通红,整个人紧绷着,明显被骂懵了。

没有说教,没有居高临下。谢湛放低声音,一点点带着他找情绪。

“你不用刻意哭。”

“阿遥的委屈不是外放的,是压在心里的。”

“他依附陆聿活着,命都是对方给的。再难过,也不敢表现不满,不敢闹,只能忍。”

他抬手,轻轻、虚虚扶了一下苏乐遥的肩,帮他调整体态。

距离很近,呼吸几乎交叠。暧昧氛围悄无声息裹上来。

谢湛的声音很低,贴着耳边,慢慢引导:

“你记住。”

“你怕他,又依赖他。被他凶,心里酸,舍不得,又不敢反抗。所有情绪全部憋着,眼神软一点,沉一点。”

他一点点示范眼神、语气、细微的肢体松弛度。专业、耐心、又温柔。

苏乐遥原本乱掉的心绪,被他几句话稳稳抚平。

他抬头看着谢湛,眼里满是真诚的感激:“我懂了,谢湛,太谢谢你。”

他还是坦荡干净的样子,只觉得是前辈好心带新人,半点没读出对方眼底藏着的私心。

两人回去重拍。这一条,一遍过。情绪刚刚好。卑微、隐忍、酸涩、顺从,全部到位。

导演终于点头:“可以,这次对味了。”

全场工作人员看着苏乐遥的眼神悄悄变了。

没人再敢随意甩脸色。谁都看得出来——谢湛在护着他。

拍戏继续,镜头重新运转。

谢湛重回高高在上的军官姿态,冷眼、淡漠、说一不二。只有他自己知道,戏里他可以肆意冷落、随意磋磨阿遥。

戏外,他舍不得让苏乐遥受半点委屈。

只是这份藏得最深的偏袒,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清楚。苏乐遥依旧懵懂,依旧坦荡。依旧把他所有特殊对待,只当成人情、当成前辈善意、当成普通朋友的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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