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戏

试镜室的白炽灯亮度开得很足，白光直直往下打，把空气里漂浮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民国剧《烬城》的选角已经进行到了后半段，谢湛坐在评审席靠中间的位置。

他个子很高，就算坐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简单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颌线条锋利冷硬。这部剧军阀军官男主已经敲定是他，合约给了他挑选另一位男主的权利。

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演员资料，打印出来的人像照片摊得乱七八糟。

经纪人坐在他身侧，翻着文件低声分析，挨个报备选人的数据：流量、报价、粉丝盘，哪些小生能带热度，哪些外形贴合角色。圈子里不少人都盯着这个位置。

《烬城》是大制作，双男主民国悲剧，结局双死，剧本口碑早就传开，搭上就能吃到红利。所有人都默认，谢湛一定会挑一个咖位匹配的搭档。

谢湛听得漫不经心，指尖一张张拨过照片。一张张陌生的脸，他扫一眼，就推到一旁。

直到指尖碰到一张相片，他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生得极软，皮肤白皙，长相秀气得过分，比许多女孩子还要漂亮。资料栏写着：苏乐遥，前韩团归国爱豆，团体糊，几乎没有国民度。

脑海里飞快窜出零碎的片段，一闪而过。韩国练习室凌晨冰凉的地板，宿舍狭小的床铺，十五六岁的少年，安安静静递过来一瓶温水。

没有长篇的回忆，只是一瞬，转瞬消散。

“苏乐遥？”经纪人扫到名字，眉头轻轻皱了下，“外形倒是贴合那个随从阿遥，可他没粉丝基础，更没有流量，完全扛不住播出压力，风险太大。”

谢湛的指腹摩挲着照片毛躁的边缘，声音平平，盖过经纪人的劝阻。

“就他。”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旁边工作人员互相交换眼神，满是不解。谁也想不通，为什么放着一众有热度的演员不选，偏偏挑了这么一个查无此人的归国糊爱豆。

没过多久，房门被推开，苏乐遥走了进来。

一件简单的浅灰连帽卫衣，牛仔裤，赶过来路上跑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手里攥着卷起来的剧本纸页，带着新人特有的局促。

他垂着头走到指定站位，听到提示，才抬起头，视线撞向谢湛。苏乐遥猛地顿在原地。

愣了两秒，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是纯粹见到旧识的惊喜，干净坦荡，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眼前的这个人是谢湛。很多年前在韩国，和他一起熬过无数难熬训练日的那个人。兜兜转转，居然在这里遇上。

谢湛看着站在灯光下的人，面上看不出波澜，只有放在大腿上的手，指节悄悄收紧。

“开始试戏。”场务出声提醒。

试的是《烬城》里面一段重虐对手戏。

谢湛代入角色，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军阀军官陆聿，语调冷硬，字字带着压迫感，厉声呵斥面前犯错的随从。

苏乐遥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演那个卑微的阿遥，明明受尽磋磨，眼底还藏着化不开的爱慕。

台词落定，试戏结束。角色的情绪瞬间从两个人身上抽离。

苏乐遥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谢湛，眼里还带着没褪去的惊叹：“你也太厉害了，刚刚那股压迫感，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完全没察觉到，方才那番对峙里，有一部分情绪，并不全然属于剧本里的军官。

工作人员收拾资料陆续退出去，试镜室的门咔嗒合上，隔绝外面走廊嘈杂的人声。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乐遥往前挪了两步，压着音量，抑制不住重逢的雀跃。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好久不见。”

白炽灯落在谢湛脸上，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在阴影。

那些压了许多年的往事，异国的孤单，仓促的别离，千头万绪堵在喉咙。

最后出口，只有一句平淡的回应。

“好久不见，苏乐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