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霖穿着苏晚晚的睡衣窝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连窗帘都懒得拉开。电视从早开到晚，放什么看什么，脑子其实一个字也没进。苏晚晚下班回来拎着外卖进门的时候，看见她还保持着早上出门时的姿势，叹了口气把外卖盒放在茶几上：“你打算在我这儿当一辈子废人？”
“暂时是这么打算的。”苏沐霖坐起来拆外卖盒，“你嫌弃我了？”
“我嫌弃你倒还好。”苏晚晚坐到她旁边，表情认真了几分，“你那个何秘书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三天没去公司，电话也不接，她快急疯了。”
苏沐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手机静音了。”
“你静音了三天？”
苏沐霖没说话。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苏晚晚看着她吃完第三块肉才开口：“你爸那边呢？后来打电话没有？”
“打了。”苏沐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拍，“我没接。”
“没接？”
“接了也是吵架。”苏沐霖把碗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他说什么我都能背下来了——‘你二十四了不是十四’，‘你妈走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要么周砚要么我替你选’。翻来覆去就这些，我听都听烦了。”
苏晚晚沉默了几秒，伸手拍了拍她膝盖：“那你打算怎么办？一个月时间可不长了。”
苏沐霖没回答。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放下了。
“晚晚，”她忽然开口，“你说那天晚上我要是不喝多就好了。”
“你是指你爸打电话那天，还是你睡错人那天？”
“都有。”
苏晚晚歪头看着她：“你那个‘睡错人’——后来联系你了吗？”
苏沐霖摇了摇头。她翻到相册里那张身份证照片看了一眼，又锁了屏：“我留了名片，他没打过来。”
“那你打过去？”
“我——”苏沐霖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打过去说什么。”
苏晚晚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苏沐霖，你该不会是想找他吧？”
“找他干嘛？”
“我不知道。”苏晚晚站起来收拾外卖盒，“但你提了他好几次了。三天里你至少提了四回‘那个男的’。”
苏沐霖愣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天上午，苏沐霖终于接了柳正国的电话。她坐在苏晚晚家阳台的藤椅上，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让她后背一阵发凉：“你终于接电话了。”
“爸，我——”
“你别说你在苏晚晚那儿，我已经问过了。你前天晚上根本就不在她家。”
苏沐霖攥紧了手机。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说，柳正国已经继续了，声音压得很低，那种低比发怒更让人后背发毛：“周家的人给我打电话了。你那天晚上在幸运大酒店，凌晨一点多从电梯里出来，喝得连路都走不稳。周砚的表姐亲眼看见的，还拍了照。沐霖，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苏沐霖的脑子“嗡”了一声。她坐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手背上，但她觉得浑身发凉：“……我去酒店开个房间睡觉，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柳正国说：“你现在回家一趟。我在书房等你。”电话挂了。
苏沐霖在阳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她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苏晚晚刚好从卧室出来，看见她穿外套就愣了一下：“你去哪儿？”
“回家一趟。”
“你爸？”
“嗯。”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苏沐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晚晚一眼，“你帮我把那盆绿萝浇了，我晚上可能不回来了。”
她开车回家的时候车载音乐开得很大，但脑子里还是嗡嗡的。四十分钟后她把车停在别墅门口，没有按门铃自己开了门。保姆张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想说什么，她摆了摆手直接上了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柳正国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听见苏沐霖进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把手里那份文件翻了一页，然后慢慢折好放在桌上，摘下眼镜。
“坐。”
苏沐霖在他对面坐下来。书房里很安静，墙角那座老式落地钟的摆锤一下一下地摇着，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柳正国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肩膀上，又从肩膀移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你在幸运大酒店开的哪个房间？”
“顶层套房。”
“你走错了。你进的是六楼。633。”
苏沐霖攥着膝盖布料的手指收紧了。她没有说话。
“你按错了楼层，刷错了门，然后呢？”
“然后我进去了。房间里有人。我不认识他。”
柳正国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缓缓靠回椅背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你不认识他。然后呢？”
“然后我就睡了。”
“睡在哪儿？”
“床上。”
柳正国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有怒色，但声音还是压着的：“你知道周家那边怎么说？说你‘柳家的大小姐大半夜从酒店里出来，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沐霖，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只问你一句话——你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跟那个男的睡？”
苏沐霖抬头看着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有。”
柳正国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他闭上眼停了两秒又睁开，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沐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柳家的姑娘，你的一举一动外面多少人看着？你不嫁周砚可以——但你把自己糟蹋成这样，你让你妈怎么安心？”
“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叫做不是故意的？你喝多了走错房间跟人睡了，这叫不是故意的？”
苏沐霖站起来，平视着父亲的眼睛：“爸，我二十四了，不是十四。我喝多了开了个房间睡觉，人家也在那个房间，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你要是想骂我你骂，但别说‘糟蹋’这种话。”
柳正国看着她，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双手撑着桌沿。安静了很长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重新压回了那种沉稳的低音：“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内你带一个正经的、能拿上台面的对象回来见我。不用结婚，不用订婚，你带人回来让我看就行。让我看见你在往前走，而不是喝醉了跟陌生人睡。”
“一个月？”
“一天不多。”柳正国重新戴上老花镜，“你做不到，夭长相思的管理权我先拿回来。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苏沐霖站在书桌前面，盯着父亲桌上那方青玉的镇纸看了几秒。镇纸角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碰掉地上的。她妈当时说“没事，裂纹也挺好看的”。
她没有看那道裂纹太久。她抬起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门关上之后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眼眶有一点热，但她用力眨了两下压回去了。下楼的时候她的步子比平时快，换了鞋出了门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然后趴在方向盘上。
引擎没打火。车里安安静静的。她趴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坐直了，从包里翻出手机。她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备注还是空白的，只有一串数字。她看着那串数字犹豫了一会儿，又划到微信列表里那个黑色月亮头像的对话框——两个人自从加上好友之后一个字都没聊过。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给苏晚晚发了一条消息：“我爸知道了。”
苏晚晚秒回：“知道了什么？”
“那天晚上酒店的事。周家的人看见了。”
苏晚晚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苏沐霖接起来，苏晚晚的声音火急火燎的：“你爸怎么说的？”
“他给我一个月时间，让我带人回去。”
“带人回去？带什么人？”
“对象。未婚夫。什么都行，反正得有个男人。”苏沐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他说做不到就收回夭长相思的管理权。”
苏晚晚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沐霖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点开微信那个对话框，看着黑色月亮头像旁边的空白昵称，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
“晚晚，”她说，“你之前说的那个主意……”
“哪个？”
“就是那个——找个身份证上的男人协议结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苏沐霖，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
“但我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
苏晚晚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确定？你连人家电话都没有。”
“我有。”苏沐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我有他的微信。他通过了。”
“……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说？总不能一上去就说‘你好跟我结婚吧’？”
苏沐霖咬了咬嘴唇：“我……还没想好。”
“那你想。想好了再动。”
挂了电话之后苏沐霖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打着了火把车开出了别墅大门。她没有回苏晚晚家，也没有回公司，直接开回了自己的公寓。进门之后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了快十分钟。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她发出去一句：“你好，我是苏沐霖。那天晚上幸运大酒店的事，我想跟你聊聊。方便的话，明晚七点安阳广场西边‘遇见’咖啡馆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心跳快得她不得不深呼吸了一口。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她翻过来一看。
对方回了一个字：“行。”
苏沐霖盯着那个“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压平了。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安阳的夜色慢慢沉下来。手里的水杯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而同一时刻，李阳蹲在驿站仓库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刚发出去的那个“行”字。他发完之后蹲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仓库里那堆还没理完的快递箱说了一句：“干完活再说。”
但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后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反复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一直在翻那个黑色月亮头像的朋友圈。
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条横线都没有。
李阳锁了屏把手机扔到茶几另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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