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家早点铺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啥也没吃。他在路边停了车买了个鸡蛋灌饼，站在车旁边啃了两口，噎得慌，又灌了半瓶矿泉水。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脑子里又闪过那张名片上的电话。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李霏霏发的微信：哥你今天早上出门咋不叫我？我差点迟到了！
李阳啃着饼打字：我昨晚都没回家，你见鬼了？。
李霏霏：那你晚上回来吃饭不？我买了排骨，妈昨天打电话说让咱俩自己做点好的别老吃外卖。
李阳：回。
李霏霏：那行我下午没课回来炖排骨。你几点能到？
李阳：六点左右吧。
李霏霏：OK。对了哥你那个驿站啥时候发工资啊，我看中一件外套……
李阳：月底。
李霏霏：好嘞！哥你最好了！
李阳看了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妹妹就这样，二十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撒个娇要个钱，笑得没心没肺。他把手机装回兜里三口两口吃完剩下的饼，发动三轮车继续送件。
中午送完最后一单，他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掏出钱包打开来。夹层里那张名片安安静静地躺着。淡米色，纸质厚实，上面就两行字………苏沐霖，电话。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一会儿，拇指又悬在了拨号键上面。
“打不打……”他自问自答，“打了说什么？”
没人回答他。他又把钱包合上了。
午饭是在驿站隔壁的面馆解决的。李阳端着一碗油泼面坐在角落里扒拉，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着。他一边吃一边看那张名片………早上出门的时候拍了张存手机里，就怕钱包丢了。东小林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那张照片发呆，筷子夹着一根面条悬在半空，半天没往嘴里送。
“哟。”东小林一屁股坐他对面，“搁这儿思春呢？”
李阳筷子一抖，面条掉回碗里：“你少胡说八道。”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胡说八道？”东小林冲他挑挑眉，“你自己照照镜子，一脸魂不守舍的跟丢了魂似的。怎么着，昨晚散场之后又碰到啥人了？”
“没有。”李阳扒拉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就回去睡了。”
“真的假的？”
“真的。”
东小林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你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眼睛，从小就这样。”
李阳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东小林，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算了，你别问了。”他低头吃面。
东小林也没追着问，喊老板加了一碗臊子面，坐到对面开始刷手机。刷了一会儿他忽然“啧”了一声，把屏幕转向李阳：“你看看这个。”
李阳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女的站在台上唱歌，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荧光棒汇成一片海。东小林说：“你不认识？苏沐霖啊！‘夭长相思’那个！歌你肯定听过，就是那首………‘月光洒在你眉间’那首！”
李阳确实听过。这首歌前阵子街上到处都在放，连驿站隔壁卖水果的大爷都在用蓝牙音箱循环。但他从来没把歌声和人对上过，更不知道唱歌的人长什么样。他多看了两眼屏幕上的画面………那个穿墨绿裙子的女人正低着头唱最后一句，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线的弧度。
那个弧度。那个下颌线的弧度。
李阳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放下筷子仔细看了一眼那张脸………镜头闪得快，下一秒就切到了观众席的镜头，那张脸就没再出现了。但他心里那一下咯噔已经落下了。
“她咋了？”他问。
“没咋，我刷到觉得好看就给你看看。”东小林收回手机，见他表情不对又凑过来，“咋了？你认识？”
“………怎么可能。”李阳又扒了一口面，声音比刚才闷了一点，“人家是大明星，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
“那可不一定。”东小林嘿嘿笑，“你昨晚上不是睡朋友家了么？万一你那朋友就是她呢？”
李阳差点被面噎住。他咳了好几声缓过来，抬头瞪了东小林一眼：“你他妈能不能别瞎扯。”
“我就开个玩笑，你急什么。”
李阳没接话。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条，脑子里那一下咯噔又敲了一下。“苏沐霖”………那张名片上印的名字。视频里那个被主持人介绍为“林沐”的人………那是艺名还是什么？他搞不清楚，但那个下颌线，那个侧脸的弧度，他今早出门前在手机相册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告诉自己：别瞎想。人家是大明星，跟你睡一张床？你一个送快递的，想什么呢？
“晚上出来喝酒不？”东小林问。
“不……不喝了。”李阳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东小林嘀咕了一句：“行吧，以为你还没想开再陪你去喝点呢。”
下午的活儿比上午清闲。李阳回到驿站理货入库，帮小周搬了几箱重东西，出了一身薄汗。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货架上，穿着一件灰色长袖T恤忙活。
小周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他家里的事………他妈托人给相了个对象下周末要见面，他紧张得不行：“李哥你说我第一次见面送啥好？送花是不是太俗了？”
“送花不俗。”李阳蹲在地上码货头也没抬，“你送个差不多的就行，别太贵也别太便宜，人家看着舒服。”
“那送多少朵合适？”
“……我哪知道，我又没送过。”
“你不是刚失恋吗？你之前咋追你前女友的？”
李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白静静………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刻意回避这个名字。他沉默了两秒：“就追呗，买早饭送夜宵陪逛街。”
“那后来咋分了？”
“她说我们不合适。”
“怎么就………”
“小周。”李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哥我这儿还有一堆活要干。相对象的事你找东小林问去，他经验比我丰富。”
小周挠挠头嘿嘿笑了一下，转身搬货去了。
李阳靠在货架上拿起水瓶灌了口水，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点。他抬头看了一眼仓库门上那块巴掌大的天窗，外面天已经有点暗了，十一月的白天短，才五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沉。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发现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好友请求。
备注栏只有四个字：我是苏沐霖。
李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他的拇指在“通过验证”和“拒绝”之间来回挪了好几次，最终他点了通过。他没发消息，对方也没发。两个人就这样成了微信好友，对话框里干干净净的，连个“你好”都没有。李阳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兜里，继续干活。但剩下的半个小时里他又掏出来看了三次，对话框还是空的。
傍晚六点多他收了工骑着三轮车往回走。城中村的巷子窄，傍晚时分人来人往，他骑得慢，边骑边看着路两边的人间烟火………卖烤红薯的推车、炒栗子的铁锅冒出的白气、放学的小孩子追着跑。他路过幸运大酒店那条街的巷口时车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远远看见那块灯牌已经亮起来了，红色的“幸运大酒店”四个字在暮色里发着光。
他挪开视线拧了一把油门走了。
同一时刻，苏沐霖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一条刚发送的好友请求。她盯着屏幕上的“等待验证”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安阳的暮色，又走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算了。”她对自己说，“先忙正事。”
但手指还是没忍住又点开了相册里那张身份证照片。她看了看上面的地址………紫阳县李家村二十七号………然后又把手机锁了屏。
李阳到家的时候李霏霏已经把排骨炖上了。出租屋不大，一进门就是客厅兼厨房，电磁炉上搁着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屋里都是红烧排骨的香味。李霏霏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拿铲子翻着锅里的东西，听见门响就回头喊：“哥你回来了！洗手吃饭！”
李阳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手，出来的时候李霏霏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一砂锅排骨、一盘拍黄瓜、一碗西红柿蛋汤，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咱妈的手艺教的？”李阳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那当然！”李霏霏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以后肯定是贤妻良母型。”
“就你？”李阳笑了一声，“你上周把咱妈送的锅烧糊了还记得不？”
“那是意外！”李霏霏红着脸瞪他，“你老揭我短。”
兄妹俩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李霏霏说了半天学校里的事………什么系里新来了个辅导员特别帅、什么林小雨和隔壁班男生谈恋爱被老师逮到了、什么期末有门课可能要挂。李阳听着时不时“嗯”两声，筷子在碗里扒拉米饭。
李霏霏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歪头看他：“哥你今天不对劲。”
“哪不对劲？”
“魂不守舍的。”李霏霏眨眨眼，“失恋后劲还没过？”
李阳抿了抿嘴：“……可能吧。”
“哎呀哥，白静静她………”李霏霏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我跟你说实话，我早就觉得她对你不好。你每次出去跟她约会回来都不高兴，还老是请她吃好的给她买东西，她给你买过啥？去年你过生日她连个蛋糕都没买吧？”
李阳没说话。
“所以你别难过了。”李霏霏伸手拍了拍他胳膊，“你以后肯定能遇到更好的。真的，我哥长得帅人又好，谁跟了你那是她走运。”
李阳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了行了，好好吃你的饭。”
“我说真的！”李霏霏又夹了一块排骨放他碗里，“你多吃点，最近都瘦了。妈昨天打电话说让咱俩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吃完饭李霏霏去刷碗，李阳坐在客厅那张破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着本地新闻。他拿出手机翻到微信那个新好友的对话框，对方还是没发消息。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是一张黑色背景上画着一轮月亮的图片，极简得不像一个真人会用的。
他退出微信点开相册，翻到早上拍的那张名片照片。苏沐霖，电话。他又想起中午视频里那个穿墨绿长裙的女人的侧脸，那个下颌线的弧度。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但拇指还是往上划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照片。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窗外的夜风把对面楼上一扇没关好的窗户吹得碰来碰去，发出“哐、哐”的轻响。李阳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下颌线的弧度又浮出来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解锁了一次，点开了那个新好友的对话框。
“睡觉。”他对自己说，“明天还得上班。”
他站起来关了电视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手机，屏幕是暗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他挪开视线推门进了卧室。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