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一屁股坐回床沿上，双手抱住脑袋。“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干啥了呀！……”
他的记忆断断续续的。酒吧、东小林、出租车、一个亮晃晃的灯牌、进了酒店开了房往床上一趴……然后呢？他记得有人敲门，记得他开了门，他记得有个女的进来了。
然后脑子里全是碎片。嘴唇的温度，手指插进头发里的触感，有人在他耳边喘气，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他再使劲往前回忆，画面就模糊成一团光晕，什么都抓不住了。
”我他妈跟人睡了？”李阳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床单上那片暗红色痕迹。突然他打了个激灵。
不会……不会是那个女的……第一次吧？
他腾一下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光脚踩得地毯簌簌响。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东西。他的钱包摊开放在那儿，旁边压着一张名片。
李阳伸手拿起来。淡米色，纸质厚实又光滑，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上面印着极简的几行字：
苏沐霖
电话：138xxxxxxx
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务抬头，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李阳翻到背面，还是空白。
”苏沐霖……”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跟过筛子似的筛了一圈，筛不出任何相关信息。他完全不记得昨天晚上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就记得——挺好看的？皮肤挺白的？好像还对他说了句话，
“你长得还挺好看……”
李阳用力拍了自己后脑勺一下。“李阳你他妈是猪啊，人家说什么你都不记得！”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电话过去问一下……
话说打过去说什么呢？喂你好昨晚我们睡了你知道吗？还是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不是走错房间了？还是咱俩那什么………需不需要负责？
不行不行还是不打了吧，或许是对方那什么了，反正这是他当时开的房间。有错也是那女的错。还是先回去送快递吧。
临走前他把那张名片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塞进钱包最里面那层，和身份证并排放着。他站在房间门口回头扫了一眼……床铺被他拽得乱七八糟，被子皱成一团，枕头一个在地上，另一个歪着搁在床脚。
现场一片狼藉。
害羞的小声嘀咕：
“哎呀”
拉开门逃了。
是的，逃。他几乎是冲出去的。电梯等不及直接走的楼梯，一口气从六楼冲到一楼，冲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还跟他打招呼”先生退房吗”，他头也没回地喊了句“不用了押金不要了”，然后就扎进了十一月的冷风里。
外面阳光很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李阳站在幸运大酒店的门口眯着眼看着那块亮闪闪的招牌，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他妈什么鬼地方，我再也不来了。
而与此同时，苏沐霖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膝盖上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眼睛盯着茶几上摊开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身份证照片……姓名李阳，地址紫阳县李家村二十七号，出生年月清清楚楚。
昨天晚上的事她现在每一帧都想起来了。怎么从保时捷里出来，怎么上电梯按错了楼层，怎么敲门，怎么挤进去，怎么拽着那个人的衣领吻上去。她现在想起来自己做的那些事，耳朵尖烧得通红。
她把手机扣过去仰头倒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捂住眼睛。“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一看，是秦小彤。
秦小彤：醒了吗？
苏沐霖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重新打：醒了。没打。我有点事跟你说。
秦小彤：什么事？你语气不对啊。
苏沐霖：电话说。
她拨过去，响了一声秦小彤就接了：“喂？怎么了？你声音怎么哑成这样？”
“昨……晚喝多了。”苏沐霖靠在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晚晚，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
”什么事？你把人打了？”
“比打人严重。”
“……你撞车了？”
“不是。”
“那你快说啊，急死我了！”
苏沐霖闭上眼：“我昨天……跟一个男的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秦小彤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跟谁？！苏沐霖你再说一遍？！”
“一个不认识的人。”苏沐霖的声音越说越小，“就走错房间了，他也在那个房间，我们都喝多了，然后……”
“然后你们就……”秦小彤倒抽了一口凉气，”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喝多了有多糊涂！你是不是主动的那个？”
苏沐霖没说话。
“苏沐霖！！！”
“我……主动的。”苏沐霖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闷闷的，“我主动亲的人家，我记得。”
秦小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十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努力压着火气的语气说：“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在公司。”
挂了电话之后苏沐霖把手机扔到一边，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她放下杯子，又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那张身份证照片。
她放大了照片看他的脸，证件照拍得不太上相，眼睛因为闪光灯有点眯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看着像是被谁逼着去拍的。但能看出来五官底子不错，鼻梁挺直，下颌线也清晰。
苏沐霖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李阳……”她小声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突然坐直了。“我留名片了吧？”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模模糊糊记得自己确实从包里摸了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但她留的是哪个？她包里有两版名片……一版印着“苏沐霖”，另一版印着“林沐”。
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我留的是苏沐霖还是林沐？完了我想不起来了……”
她跌回沙发里，安静了几秒。如果是“苏沐霖”那张，上面印的是真名，但没有任何关联信息……苏沐霖三个字在圈子里毫无辨识度，查都查不出什么名堂。如果是“林沐”那张……那就是直接把自己的明星身份亮出去了。
她希望自己留的是真名那张，至少不会把她挂到网上去。
倘若曝光出去，头条新闻恐怕会立刻炸开；知名歌星林沐深夜误入幸运大酒店客房，与陌生男子深夜共处一室……光是脑补出新闻标题，她就一阵头皮发麻。
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下去。接起来的时候她的声音也跟着冷了半度：
“爸。”
柳正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昨晚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一点没少：“沐霖，周家那家伙提前回来了！你这几天最就不要露面了，还有你今天赶紧离开公司，你妈刚说要去公司见你。现在应该走去机场的路上了。”
苏沐霖回道；“……这么快。知道了爸爸。”
柳正国话音沉了下去，满是无奈与愧意：“你妈私自敲定这门婚事，从头到尾都没同我商量过半分。是爸爸对不起你。”
苏沐霜连忙说道：“没有爸爸，这不是你的错。”她下定了某种决心又继续说；“爸爸先挂了，我还些事……”
电话挂了。苏沐霖把手机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仰。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转着……昨天晚上那个人被她拽着衣领往下倒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又惊又懵。她记得她亲上去的时候他愣了两秒，然后他的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她猛地坐起来放了李阳的身份证给秘书：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现在住在哪。”
很快那边回复了她一个ok的表情包。
门被推开了。秦小彤冲了进来，包往门口一扔劈头盖脸就问：”人呢？那个男的呢？你怎么处理的？你没事吧？”
苏沐霖关上门，“不知道，我醒了就走了，留了张名片。”
"你留的哪个名片？"
“我不记得了。”苏沐霖的表情有点苦，“我包里有两版，一版真名一版艺名。我完全不记得掏出来的是哪张。”
秦小彤瞪大眼睛看着她。“你连这都不记得？”
“我当时太紧张了嘛！”
秦小彤坐到她旁边，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眯起眼：“等等，你该不会是……对他有意思吧？”
苏沐霖没有拒绝。“嗯……他应该还可以利用一下”苏沐霖说道。
“？那你留什么名片？你直接走了不就完了？"
苏沐霖被她问得卡了一下壳。"我——"她张了张嘴，"我就觉得……人家毕竟……我得留个联系方式，万一他要找我负责呢？"
"你要人家负什么责？昨晚是你主动的，柳大小姐。"
"我——"苏沐霖把脸埋进抱枕里，"你别问了！烦死了！"
秦小彤笑着拍了拍她后背，过了一会儿笑够了，正色道："行了行了不问了。不过你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是不是又逼你嫁周砚了？"
苏沐霖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表情又愁又烦："他给我一个月时间，让我带个正经对象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沐霖安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那张身份证照片还亮着，李阳的脸安安静静地躺在锁屏界面下面。
"……不知道。"她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而此时此刻，安阳城中村的某间出租屋里，李阳正坐在自己那张吱呀乱响的木板床上，手里攥着那张淡米色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
"苏沐霖……苏沐霖……"他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又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场合。他把名片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又翻过来看背面，试图找到哪怕一丁点线索。什么都没有。印得干净利落，连个公司logo都没有。
"不会是骗子吧？"李阳嘀咕了一句，"仙人跳？先睡一觉然后打电话勒索？"
这么想着后背一阵发凉，但他又想起床单上那片暗红色的痕迹，心又软了一下。"……也不像。谁仙人跳把自己搭进去的。"
他把名片小心地插回钱包夹层，一仰头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突然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东小林。
东小林：哥你昨晚到家没？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关机，你没事吧？
李阳盯着屏幕犹豫了三秒钟，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一句：没事，手机没电了。昨晚睡朋友家了。
东小林：哪个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有朋友在酒吧附近住？
李阳：就……一个老朋友。你别问了。
东小林：行吧。那你今天来驿站不？李姐说那几个加急件今天不送要扣钱。
李阳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他今天还有快递要送，生活还得继续。昨晚上那场荒唐事——管它是梦还是真的——先往后放放吧。
他穿好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回来，把钱包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确认它还在，然后才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十一月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眯眼。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往下压。
"先送快递。"他对自己说，"别的……再说。"
但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隔着布料摸了一下钱包的位置。那张名片还在里面。
他不知道的是，那张名片上印着的"苏沐霖"三个字，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另一个人的手机相册里，备注栏写着四个字：候选丈夫一号。
而发那条备注的人刚被删了，现在正趴在方向盘上，看着手机里李阳身份证上的地址发呆。
有些事，还不到浮出水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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