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一个安稳觉

书名:下个巷口等我
作者:Marenne

堂屋悬着的黄灯泡拉亮了,暖光铺在八仙桌上,四道菜码得齐齐整整。红烧肉炖得褐红油亮,每块都切得方方正正;炸里脊金黄金黄,堆得冒尖;清炒青菜脆嫩鲜绿;还有一碗蒸蛋,滑溜溜的像面镜子,表面只淋了半勺生抽。

一眼扫过去,连半星葱花都找不到。

“快坐,”外婆把盛好的米饭推到他跟前,筷子搁在碗边,“知道你不爱吃那玩意儿,一样都没放。快尝尝,红烧肉炖了一下午了。”

繁恪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青菜。

脆甜,只有盐和蒜片的清香味,没有那股冲得人太阳穴发涨的葱味。

他嚼着嚼着,心里就有点发涩。

以前在那个家,妈妈做饭顿顿少不了葱。切得碎碎的,像细末似的混在菜里、勾在芡里,挑都挑不出来。他吃出来吐在桌上,妈妈总会皱着眉故作惊讶:“这都被你吃出来了?放点儿葱才香啊,你怎么这么挑。”继兄就在旁边嗤笑,说他事儿多,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那就干脆别吃饭了饿死算了。

真的不爱吃醋的人永远无法理解放葱更香这句话……至于继兄的嗤笑与嘲讽他早就习惯了……………

外婆又往他碗里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皮炖得透明,颤巍巍的。“吃啊,看你瘦的,是不是在家都没吃饱饭?”

繁恪低头扒了口饭。

米饭软乎乎的,带着米香。热气往上涌,钻进鼻子里,忽然就酸得扛不住。他想忍,咬着下唇使劲咽,可眼泪还是没兜住,“啪嗒”砸进碗里,在白米饭上砸出个小小的湿坑。

他赶紧埋下头,假装扒饭,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抖。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混着饭粒咽进肚子里,咸涩的。

外婆没说话,挪了挪屁股下的小板凳,坐到他旁边来。她抬起胳膊,用洗得发白的围裙角给他擦脸,粗糙的布面蹭过脸颊,有点痒,又有点暖。

“哭啥,”外婆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哄小孩儿的语气,“到外婆这儿了,啊?以后没人给你气受。想吃啥就说,外婆给你做。”

不说还好,一说繁恪更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胳膊撑着桌沿,脸埋在臂弯里,闷声哭了起来。不是嚎啕,是压抑了三年的委屈,顺着肩膀一抽一抽地往外冒,哭得后背都发颤。

外婆就伸着胳膊搂着他的肩膀,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哄小时候摔疼了的他那样,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菜凉了小半。等繁恪哭够了,外婆又给他盛了碗蛋花汤,汤里只飘着几朵嫩蛋花和几缕紫菜,清清爽爽的,连葱花的影子都没有。

吃完饭他要去洗碗,被外婆推着后背赶出厨房。“男孩子家家洗什么碗,去院子里吹吹风。”

洗澡水早烧好了,倒在洗澡间的木盆里,温温热热的。换的衣服叠在盆边,是外婆用自己的旧衬衫改的短袖,洗得发软发白,闻起来有肥皂和太阳晒过的味道。

洗完澡进房间,床单是新铺的粗棉布,晒得蓬松软和。靠窗摆着张旧书桌,擦得一尘不染,是外婆以前教书用的,桌角还留着她刻的一道印子。窗外虫鸣断断续续,风卷着夜来香的味道飘进来,安安静静的。

繁恪往床上一躺,头刚沾枕头,困意就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以前在那个家,他从来睡不踏实。总怕半夜继兄踹他的门,总怕听见妈妈在客厅跟继父说他不懂事,枕头底下总压着一把折叠美工刀。闭上眼睛,耳朵里就像灌满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那些关于他爸爸、关于他妈妈的谣言,嗡嗡地转。

可在这里,不用了。

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沉进了深深的睡眠里。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是整个初中三年,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外婆收拾完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搬了个小马扎坐到院子的石榴树下。她掏出兜里的黑色老年机,按键很大,按下去发出“哒哒”的脆响。她翻出女儿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快十声那边才接,背景里混杂着电视连续剧的声音,女儿的语气带着点被打断的不耐烦:“妈?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繁恪到我这儿了。”外婆声音不高,平平静静的,却压着一股火气。

那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似的:“啊?他去您那儿了?我这两天家里事多,还没顾上问他中考完去哪了……我还以为他去同学家玩了。”

外婆闭了闭眼。

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再倒两个小时的汽车,一个半大孩子拖着全部家当,横跨半个省过来。他的亲妈妈,居然以为他去同学家玩了。

“他是你生的儿子。”外婆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你不是不知道。那孩子懂事,不说,不代表他没受委屈。”

“妈,我这也是没办法……”女儿的声音有点含糊,“家里那情况你也知道,他总跟他哥哥闹别扭,我夹在中间也难……再说男孩子,吃点苦怎么了。”

“吃苦不是这么个吃法。”外婆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像当年在课堂上训学生,“他从小不吃葱,你做了10多年的饭,顿顿都放,切得碎碎的让他挑不出来。我都记了十几年的事,你当妈的记不住?”

那边没声了。

外婆深吸一口气,腰杆挺得笔直。“你也别操心。我好歹教了三十年高中,每月有退休金有养老金,饿不着他,也耽误不了他念书。不用你往这儿寄一分钱,也不用你隔三差五来指手画脚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失望:“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妈的。”

说完,不等那边再开口辩解,“啪”地一下合上了手机盖。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外婆坐在小马扎上,抬头望了望外孙房间的窗户——灯已经灭了,安安静静的。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

回屋的时候,她特意绕到外孙房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只有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她这才放轻脚步,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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