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县城

七月的日头正毒，柏油路被晒得发软，繁恪拖着行李箱走在上面，鞋底每抬一次都带着点黏滞的阻力。

蝉在道旁的梧桐树上叫得发疯，一声叠着一声往耳朵里钻，吵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汗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后背的衬衫早湿得贴在背上，闷得发慌。

这座小县城比他预想的还要偏，手机信号跳来跳去始终凑不满三格。上一次来还是小学刚毕业，外婆攥着他的手在汽车站等，一路买着冰棍走回家，具体拐了多少个弯，早就在记忆里糊成一团了。

下火车时外婆打过电话，嗓门亮得能盖过车站的广播，说要骑三轮车来接。他那时候逞强，说不用，自己能找着。

现在他只想给刚才的自己一巴掌。

县城的巷子像扯乱的棉线，七拐八绕，走着走着临街的铺子就没了，换成两侧斑驳的灰砖墙，墙根冒着半人高的狗尾草。他拖着箱子走了快二十分钟，轮子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越走越觉得眼熟——好像十分钟前刚路过这家钉鞋铺。

蝉还在叫。繁恪站在岔路口，箱子的轮子卡进石板缝里，他弯腰去掰，心里反复碾着一句话：这蝉怎么不叫死。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着骂骂咧咧的脏话，由远及近。

繁恪直起身，还没来得及退，一个人就从拐角撞了出来。

那人个子很高，黑T恤袖口撸到肘弯，小臂上沾着点灰和擦伤，左眼角青了一块，下唇也破了，渗着点血痂。嘴角叼着根烟，烟雾往上飘，扫过他的眼睛。

典型的刚打完架的混混样。

繁恪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沉沉的，看过来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软，离谱得像看路边流浪猫都能看出几分深情来。一身不好惹的匪气，偏配了这么双眼睛。

桑野也看见了他。

目光慢悠悠从他脸上扫到脚边的行李箱，又落回他泛红的眼尾，烟头从嘴角挪到侧边，吐了口烟。

“哪儿来的小朋友？”

声音懒懒散散，尾音勾着点调笑，骚得没边。

繁恪没接话。

他现在只想赶紧找到外婆家，冲个凉水澡，倒头睡死。这种人他太熟了，他那个继兄身边就围着一群这样的，天天在学校里造他的谣，说他爸死得蹊跷，说他妈赶着改嫁。初中三年，他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拽了拽行李箱，侧身想绕过去。

“哎。”

后领忽然被人揪住，力道很大，繁恪整个人被往后带了一下，箱子差点脱手。他踉跄着站稳，眉头一下皱紧。

“你干什么？”

桑野松了手，却往巷口一靠，胳膊搭着墙，正好把路堵死。他低头看着繁恪，桃花眼弯了弯，笑得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

“这条路走不通。”

繁恪抬眼扫了眼他身后——巷子笔直通到底，尽头还晃着太阳光。

“让开。”

“真走不通。”桑野慢悠悠地晃了晃脑袋，“前面修路，坑坑洼洼的，你这箱子轮子都得颠掉。”

繁恪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不傻。这人从出现起就盯着他的箱子看，那句“小朋友”一出口，他就知道对方早看出来他是外地来的，还迷了路。

但他实在没力气跟人扯皮。

“那走哪边？”他声音有点哑，带着赶路的疲惫。

桑野眼睛亮了亮，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妥协，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胳膊：“跟我来，我知道近路。”

繁恪没拍掉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

然后他就看着这人带着他左转，右转，穿过一条晾满碎花床单的巷子，又拐进一条堆着旧砖瓦的死胡同，退出来，再接着走。太阳越来越晒，蝉鸣越来越吵，后颈的汗顺着脊柱往下流，行李箱轮子碾过的石板路，纹理都越来越眼熟。

繁恪终于停了脚步。

“你在绕路。”

不是问句。

走在前面的桑野回过头，一脸的无辜，桃花眼里盛满了真诚，真诚得繁恪手都痒了。

“哪能啊，”他说，“近路都在修，只能这么绕。”

繁恪低头看了眼自己箱子轮子上沾的那片狗尾草籽。

十分钟前，他们刚经过那片墙根的狗尾草。

又绕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