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躲我，开门

晚上九点半。

老旧居民楼外面安安静静，大部分住户早就熄了灯。楼道的声控灯隔一会就暗下去，只有零星一点路灯光从窗户缝渗进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力度不重，却一下一下敲在防盗门正中间，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煜刚洗完澡，湿哒哒的黑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家居短袖领口。屋子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大半片客厅都埋在阴影里面。听见敲门声，他脚步猛地停住，站在客厅原地，没有立刻往门口走。

他心里清楚门外是谁。

这半个月，这个人阴魂不散。工作上压他，私下里不断找过来，躲都躲不开。

几秒钟之后，门外再度传来声音，傅斯年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没有吼叫，语调平平，可里面的强硬根本藏不住。

“开门。”

沈煜抿了抿嘴唇，才抬脚慢慢挪到门边。他没有去碰门把手，侧着脸贴门说道：

“傅总，现在太晚，有事情明天上班谈。”

门外短暂沉默了一会。

“我不会等到明天，“沈煜，不要逼我采取别的方式进去。”

威胁的话傅斯年不是第一次说了，当然，傅斯年说到做到。他有的是手段，想要撬开一扇普通居民楼的防盗门，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沙沙——

门缝底下响起纸张摩擦地面的动静。

一张照片，从门外塞了进来，出现在玄关冰冷的地砖上。

沈煜垂眼，视线落过去。

照片上是他自己。是深夜熟睡时候的他，仰面躺在卧室床上，整个人完全没有防备。拍摄的距离极近，就站在枕边拍的，连他睡梦中蹙起的眉峰都拍得清清楚楚。

一股寒意顺着沈煜后脊背往上窜。

近半个月，他夜里总睡不踏实。经常半夜莫名其妙醒过来，屋子里明明什么人都看不到，但总感觉身边有别人的气息。前一天后半夜，脖颈那块皮肤一阵阵发痒，他翻来覆去醒了好几次，当时只以为是皮肤过敏。

现在全部对上了。

趁他睡着，这个人已经进过他的房子，站在他的床边。甚至伸手碰过他。

沈煜弯腰，指尖捡起那张照片，纸面上还带着一点门外夜晚的凉意。他捏着照片边角，指节微微用力，却没有发火大喊。反反复复的拉扯消耗掉了他大部分火气，剩下的只有沉沉的无力。

他对着门板开口，声音很平。

“昨天夜里，我脖子痒，是你碰的。”

门外的傅斯年立刻接话，一点都不掩饰，坦荡得近乎蛮横。

“嗯。你的碎头发粘在脖子上，看着难受，就帮你拨开。”

轻飘飘一句话，把私闯住处、触碰熟睡的人的事情一笔带过。

“钥匙你什么时候配的。”沈煜又问。

“上周。”门外的声音传来，“你的作息太固定，几点下班回家，几点洗漱睡觉，几天就摸透了。想过来，随时都可以。”

沈煜后背抵着门板，闭了闭眼。

他不是没有反抗过。

之前傅斯年强行把他调去总裁办，把工位直接安在自己办公室门外，摆明了要把人放在眼皮底下。沈煜直接去找人事，明确拒绝这次调岗，宁可承担得罪上司的风险。

往后傅斯年三番五次要顺路送他回家，约他出去吃饭，每一次，沈煜都找理由推掉。次次都说下次。

他以为态度摆得足够清楚，对方总会收手。

可事实恰恰相反。拒绝和躲避，没有劝退傅斯年，反倒让对方得寸进尺。

“开门。”

门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温度冷了几分，“我不想在楼道继续耗着。别逼我动手。”

沈煜心里明白，继续僵持没有意义。真闹到强行破门，邻居全部惊动，最后难堪的只会是自己。傅斯年的地位摆在那里，闹出去，旁人未必会站在他这边。

他指尖冰凉，伸手拨开防盗链，金属卡扣滑开发出咔啦一声轻响。随即转动门锁，把门向外拉开。

楼道昏暗的灯光一下子灌进屋子，落在门口站着的男人身上。

傅斯年一身深色西装，晚上出门应酬过，外套还穿在身上，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他的身形很高，往门口一站，直接挡住大半楼道的光。脸上没什么暴怒的神情，神色平静，唯独那双眼睛，牢牢锁在沈煜身上，自上而下扫过他湿漉漉的头发，宽松简单的居家衣服，最后落在他手里捏着的那张照片。

没有多余废话，傅斯年抬步，直接跨进屋内。

肩膀一带，防盗门“咔嗒”一声，重重合上，落锁。

整个屋子瞬间彻底隔绝外面，密闭压抑。

客厅落地灯光线有限，一半区域浸在黑暗里。傅斯年站在玄关，视线扫过狭小的客厅。

“那只是其中一张。”他抬下巴，示意沈煜手里的照片，“还有很多。你半夜坐在阳台抽烟，下班低头走路，吃饭发呆，夜里翻身，全部都拍下来了。”

沈煜把照片随手扔在鞋柜上面，不想再看。

“我上个月胃病去医院的就诊记录，也是你调的？

“是。”傅斯年坦然承认，迈步继续往客厅里面走，皮鞋踩在地板发出清脆声响，“你压力一大就犯胃病，从来不会主动跟人说，硬扛着。我不放心。以后身体不舒服，直接跟我说，不用自己硬抗。”

沈煜抬眼看向他。

“总裁办调岗，我已经拒绝的很明确了，你还是…”

“我知道。”傅斯年往前又走近半步，“通知不会撤销。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总裁办报到，沈煜，你没有拒绝的资本。”

“我可以辞职。”沈煜提高了音量。

傅斯年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冷笑。

“你可以递交辞职报告。”他紧紧盯着沈煜的眼睛，“只要我不放话，江城同行业，没有哪家公司敢收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死沈煜全部退路。

这不是虚张声势的恐吓，他清楚，傅斯年完全做得到。手里握着资源与人脉，想要挤压一个普通打工人的生存空间，轻而易举的事

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上气。

沈煜移开视线，不再和他对视。

“我发小，你调查过他？”

“查过。”傅斯年没有否认，语气依旧平稳，“他现在手里攥着三千万的资金缺口，到处找投资方，频繁接触各个投行。你跟他十几年交情，十分信任这个人。但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友情，只是可以拿来交换利益的筹码罢了。”

沈煜下颌紧紧绷住。周明远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是枯燥生活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可傅斯年每一次开口，都精准戳破那层自欺欺人的安稳。

“不可能，你少挑拨我们。”沈煜低声反驳。

“我不需要你现在相信。”傅斯年看着他，“我只是把实情摆到你面前。我不想看见你最后被人算计，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客厅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不停转动，寂静屋子里，这个声响被放得格外大。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会趁我睡着进来？”沈煜再一次开口。

“大部分晚上。”傅斯年回答得毫不遮掩，“等你睡熟之后进来，安静一点不会吵醒你。就只是过来看看你。”

“还碰我脖子了？”沈煜问。

“就只是拨开挡眼睛的头发而已。”傅斯年目光落在他脖颈，就是前一晚发痒的那处皮肤，“头发贴在皮肤上，睡得不安稳。”

沈煜想到深夜卧室里，自己毫无知觉躺在床上，男人站在枕边静静看着自己，指尖碰到自己脖子。一阵寒意爬满全身。

“我每一次都在推你。”沈煜声音低下去，“吃饭，接送，见面，我次次都说下次。”

“我听见了。”傅斯年打断，“我可以等。但我不会就此收手。”

他的耐心很足，耗得起时间，慢慢磨掉沈煜全部的抗拒。

“今晚打算什么时候走。”沈煜问。

傅斯年扫了一眼沙发。

“今晚不走。我坐客厅。你回卧室睡觉。”

沈煜瞳孔微缩。

“你可以锁卧室门。”傅斯年淡淡补充，“不过锁芯我已经看过，那道门拦不住我。”

最后一点属于私人空间的安全感，直接碎得一干二净。

沈煜没有吵，没有闹。争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转身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温水。冰凉玻璃杯握在手心里，稍微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口一口喝完，杯子重重放在茶几桌面。

傅斯年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西装裤笔挺，坐姿端正。一双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沈煜的身上。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沈煜心里清清楚楚。这不是一时新鲜感。

“我去睡觉。”沈煜吐出一句话。

“去吧。”傅斯年应道。

沈煜转身，脚步平缓走向卧室。走到房门口，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客厅。

落地灯昏黄光线落在傅斯年身上，半边身子沉进阴影里面，看不清眼底全部情绪，唯独视线牢牢跟随着他。

沈煜没有再多说，握住门把手，走进卧室，把门合上。

他没有落锁。

卧室里面漆黑，窗帘拉得严实，一点外面的光都透不进来。沈煜后背紧紧贴在门板上，站在黑暗当中。

屋子外面安安静静。没有走动，没有翻找东西的动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隔着门板隐隐传进来。

傅斯年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守在门外。

沈煜顺着门板，一点点滑坐到冰凉地板上。地砖的冷意穿透薄薄家居裤，从后背蔓延到全身。

一次又一次拒绝，一次又一次躲避，到头来全部白费。

这个人足够偏执，足够有能力，硬生生挤进他全部生活。往后的黑夜，他再也没有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独处时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着薄薄一道房门，傅斯年低沉的声音传进来，清晰落进黑暗卧室。

“沈煜，别再躲我了，你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