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想念

夜里，他在枕头底下翻账。他的月钱被削减之后，每月只剩十几个铜板。买书是买不起了，好在他还有东院书房里那些书，可以反复看。吃饭倒是不愁，虽然伙食差了许多，但至少饿不死。他把账本合上，望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少爷一直不回来，他能撑多久？然后他又把这个念头甩开了。少爷会回来的。他答应过的。

冬天来的时候，顾烨走了快一年了。这一年里，魏若来给顾烨写了十一封信，收到顾烨六封回信。信在路上走得慢，有时候两个月才能收到一封。每一封他都会反复地看，看到纸张的边缘都磨毛了，信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能背出来。他写回信，从来不提府里的糟心事。他写荷塘里的荷花开了又谢，写刘妈教他做了桂花糕——虽然做失败了，写他读完了一本很难的经济学著作，里面有些观点他不太同意，在信里一条一条地写了自己的看法。他把东院的日子包装得安安静静、妥妥帖帖，像一幅没有一丝裂痕的画。因为他知道顾烨的脾气。那个人要是知道他在府里受了委屈，说不定会从法国跑回来。他不能让他跑回来。那是圣西尔军校，是他父亲拿命换来的名额，是他整个家族的指望。魏若来宁肯自己多吃一点苦，也不能让顾烨为了他耽误前程。这是他唯一能替他做的事——在原地，安安稳稳地、不出声地等着。

只是有时候，等得太久了，他也会恍惚。他在十七岁的冬夜里翻着枕边那叠写了“等”字的宣纸，看着窗外孤零零挂在枯枝上的月亮，忽然想——少爷回来的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并肩坐在书案前，一个看书一个写字吗？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荷塘里的蛙鸣，远远近近地，像在问——你的少爷呢？

这一年的除夕，东院格外冷清。顾府正院里张灯结彩，下人们进进出出地端着年夜饭的盘子，远远能听见鞭炮声和杯盏相碰的声响。而东院里，只有魏若来一个人。他拿攒了小半个月的铜板去巷口买了一小壶黄酒，倒进平时喝茶的杯子里，对着南窗的方向举起杯。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几点寒星。

“少爷，新年好。”他轻声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黄酒很劣，辣得他眼眶发酸。他搁下杯子，铺开一张宣纸，提起那管磨秃了尖的狼毫，在纸上写了一个“等”字。抽屉里已经摞了厚厚一沓纸，每一张都写着同一个字。

他把新写的这张放进去，合上抽屉。然后披着顾烨留下的那件旧大氅，坐在书案前，翻开了那本读了无数遍的《经济学原理》。烛火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长长的。他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荷塘上没有蛙鸣，蛙都冬眠了。整个东院静得像一座沉在海底的船。

但他没有关灯。因为少爷说过——安分待着，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