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他去大厨房取午膳,管厨房的孙婆子见了他,把食盒往灶台上一搁,语气不咸不淡的:“哟,这不是东院那位吗?怎么亲自来取饭了?少爷不在,没人伺候你了?”厨房里有几个择菜的下人,听见这话都吃吃地笑起来。魏若来没说话,拎起食盒转身就走。他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像一把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背脊上。他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也没有用。那个会为他泼墨、会替他包扎手指、会在雨夜里抱住他说“等我回来”的人,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汪洋上,他不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把食盒拎回东院,打开,里面是一碗冷饭和几根蔫了的青菜。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饭很硬,菜很咸,他吃得很慢,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咽下去。因为他不知道下一顿会不会更差。
最难熬的是夜里。白天他可以练字、看书、算账,把自己的脑子塞得满满当当,就不会去想那些糟心事。可到了夜里,东院太安静了。以前顾烨在的时候,夜里也不吵闹——但他能听见隔壁正房里翻书的声音,能听见军靴踩过青砖地的声响,能听见那个人偶尔起身倒茶时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吱呀。那些细小的声响像一张网,把他安安稳稳地兜在里面。如今网撤了,他独自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想起很小的时候住在巷子里,夏天的晚上爹不回家,他一个人躺在竹席上听隔壁人家的吵架声、炒菜声、小孩的哭声。那时候他觉得吵,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种吵也是好的。因为有人声,就代表有人。有人,就不怕。现在东院没有人声了。只有荷塘里的蛙鸣,一声一声地叫,像在问——你的少爷呢?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方白绢帕子和那角发脆的油纸,又摸到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他把纸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上面是顾烨的笔迹——“安分待着,等我回来。”字迹凌厉,收笔很重,像刀刻的。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八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少爷,我安分待着呢。可是少爷,我好难。
最难堪的一次,是学堂的事。那天顾明璋带着两个附学的子弟,在东院外的巷子里堵住了他。他刚从刘妈那儿取了封信——顾烨走之后的第一封信,从马赛寄来的。他把信揣在怀里,准备回书房看。
“哟,这不是我们阿烨的心肝宝贝吗?”顾明璋靠在巷口的墙上,抱着胳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比三年前高了壮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又阴又损。“听说你最近日子不太好过?饭都吃不饱了?啧啧啧,可惜啊,你的靠山不在喽。”
魏若来没有看他,侧身想绕过去。顾明璋横跨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歪着头打量他,像在打量一件被丢弃的玩具。“我就想看看,你现在还傲不傲得起来。当年阿烨在的时候,你坐在学堂里跟少爷似的,连我都被泼了一脸墨。现在呢?你的少爷呢?他什么时候回来?三年?五年?还是干脆不回来了?”
魏若来抬起眼睛,平平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冷。他说:“少爷会回来的。”
“回来又怎样?”顾明璋冷笑一声,“你以为他回来还会记得你?他去了法国,将来是当将军的人。你呢?你算什么东西?”
魏若来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怀里那封信,绕过顾明璋,径直走进了东院的月亮门。身后传来顾明璋的嘲笑声,他没有回头。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把背靠在门板上,低着头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走到书案前,拆开了那封信。顾烨的字迹扑面而来。
“若来:已到马赛。一切安好。在海上走了一个多月,晕船晕得厉害,瘦了五斤。法国的天很蓝,军校的楼很旧,食堂里的面包硬得像石头。你要是在这里,大概会嫌不好吃,但还是会吃完。我知道你从来不挑。府里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如果有,写信告诉我。我虽然回不来,但我能让人处理。你在家好好待着,等我回来。顾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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