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变化出现在第七天。
那天傍晚,刘妈来送晚膳时脸色有些讪讪的。魏若来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和中午吃剩的半条蒸鱼。鱼的眼睛已经发白,鱼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冻。他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默默地吃。刘妈站在旁边搓着手,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开了口:“若来,厨房那边说……以后你的份例按普通下人的走。少爷不在,上头重新核了对牌。”
魏若来夹咸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咸菜很咸,他多喝了两口粥。“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刘妈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头一阵发酸。她在顾府做了十几年事,太清楚什么叫“按规矩办事”。少爷在的时候,“规矩”是两个字的空话,少爷的话才是规矩。少爷走了,规矩就回来了。她压低声音说:“若来,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来找我。我能帮的肯定帮。”
“谢谢刘妈。”魏若来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温和和的,看不出半点委屈。刘妈走了之后,他把那半条隔夜的蒸鱼吃干净了。鱼很腥,他没有皱眉。小时候跟爹在后院住的时候,能吃上白粥都是好的,他没资格嫌弃隔夜的鱼。
真正让人难堪的事发生在半个月后。那天上午,魏若来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外头有人进了东院。不是刘妈——脚步声太杂,好几个人。他放下书走到门口,看见月亮门那边进来两个面生的下人,一个扛着梯子,一个拎着工具箱。后头跟着管事老赵。老赵见了他,脸上的皱纹堆起一个客客气气的笑。
“若来在呢?没事,你忙你的。就是少爷走了,二太太说东院这边用不着这么多屋,有几间要腾出来装杂物。西边那两间厢房空着也是空着,正好府里库房不够用。”他说着便指挥那两个下人往西厢房去。
魏若来站在书房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框。少爷走了才半个月。他张了张嘴,想阻止,想说“这是少爷的院子,你们不能随便动”,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他是谁?他是魏平的儿子,是少爷的书童。少爷在的时候,他可以在东院里安安稳稳地待着。少爷不在,他就是府里一个普通的下人,甚至比普通下人还不如。因为普通下人不会被少爷特殊对待过,不会被人记恨过。
他松开了门框,退回了书房里。外头传来搬东西的声响——箱子拖过石板的声音,下人互相吆喝的声音,老赵指挥的声音。他坐在书案前,把书翻开,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英文单词他每一个都认识,可它们串在一起,他读了好几遍都没有读懂是什么意思。他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外头的动静。他听见老赵说了句“小心点,别碰坏了少爷的家具”。原来你们也知道这是少爷的家具,知道这是少爷的院子。
傍晚,西厢房被腾空了。老赵来告辞的时候依旧是客客气气的:“若来,西边那两间我们先用了。你放心,东院正房和书房我们不动。你在少爷这儿住了这么多年,府里不会亏待你的。”
魏若来点了点头,说:“谢谢赵伯。”
老赵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他伺候顾家大半辈子,心里明镜似的。少爷在的时候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少爷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腾屋子——这是冲着腾屋子来的吗?这是冲着打脸来的。可他只是个管事,二太太发了话,他不能不照办。他只能做到“不动正房和书房”,这是他最大的权限。
魏若来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荷塘上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望着西厢房那两扇紧闭的门,在心里默默地想——原来少爷不在,是这个样子的。不是东院变了,是整个顾府都变了。从前那些对他笑脸相迎的人,忽然之间全都不认识他了。那些从前不敢多看他一眼的下人,如今从他身边走过,头昂得比他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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