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后悔

书名:战山为王:岁渡烽烟
作者:乌龙布丁🍮

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顾烨就后悔了。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可以反悔的后悔。是那种明知道没有回头路可走、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一遍遍推演的后悔。像一根细针扎在胸腔里,不致命,却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

他把车窗摇下来。早春的风灌进来,裹着城外田野里新翻的泥土味和隐隐约约的油菜花香。官道两旁的柳树刚抽了嫩芽,黄绿黄绿的,在晨雾里朦朦胧胧。远处有农人赶着牛在犁地,鞭子甩得啪地一响,惊起田埂上一群麻雀。

顾烨看着窗外,手指却下意识地摩挲着军装内侧的口袋。那里面除了圣西尔的录取信,还塞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不必打开,他能默写出上头每一个字。那是魏若来今早托赵伯转交给他的。

他上车之后,赵伯追到车门口,把这张纸递进来,说是“若来让交给少爷的”。顾烨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叠好,收进口袋。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什么也没瞧出来。可他的手揣在口袋里,指腹反反复复地描着那道折痕,把纸的边缘都磨毛了。

纸上只有六个字——“少爷,一路平安。”

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裁得四四方方。字迹端正,笔锋收敛,横平竖直,一个错字都没有。是他教出来的字。他想起魏若来七八年前在宣纸上歪歪扭扭描“王”字的模样,想到后来他越写越好,想到这些年的字全都是他手把手教的。每一个字都有他的影子,也都有魏若来的倔强。他把那张纸往口袋里按了按,让它贴紧心口,然后把脸转向窗外。车窗玻璃上隐隐约约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是他惯常的、让人看了就想躲远些的表情。可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生气。那是怕。

船在码头上停了两天等货。顾烨住在码头附近的官驿里,白天在窗边看海图背法文单词,夜里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官驿的墙很薄,隔壁有个小孩在哭,哭声穿透木墙板传过来。那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一根线缠在心口上,越收越紧。顾烨闭上眼,想起第一次见到魏若来的那个夏天,他蹲在石缝边看野草,抬起头的那一刻,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刚哭过,他没问,魏若来也没提,可他记得那双眼睛。

他烦躁地翻身坐起来,把枕头垫高,从军装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刚好够他看清那六个字。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然后在心里替魏若来写了一遍回信。他想象魏若来会在信里写什么——大概是告诉他今天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荷塘里新开了几朵荷花。然后又想,算了,写信太麻烦了,不如直接把他带在身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他啪地把纸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去,瞪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蔓延到灯座下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沿着那道裂缝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脑子里把“带他走”这个选项翻来覆去地拆解了无数遍。

他想了所有能想的方案。到上海之后先找个地方安顿他,等自己在法国站稳脚跟再接他过去。或者干脆把他带到法国,反正军校旁边总有寄宿学校。最不济就晚一年入学,先把人安顿好。他把这些方案在脑子里搭了拆、拆了搭,每次搭出一个看起来可行的框架,就会被同一根钉子戳破——他还是个孩子,漂洋过海,万一路上出了事怎么办。或者更糟,到了法国自己进了军校,他一个人语言不通举目无亲,出了事自己连门都出不去。

他想起十一岁那年自己养过一只鹰。是父亲旧部从关外带回来的,雏鹰,羽毛还没长全,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粒黑曜石。他喜欢得不得了,每天亲自喂肉,怕它冷,把自己的被子分一半给它。结果有一天它从笼子里逃出来,飞到屋顶上,扑棱着翅膀想往更高的地方飞。他爬上去追,一脚踩空从屋檐上摔下来,右臂脱了臼。祖父闻讯赶来,没有骂他,只是让人把那只鹰送走了。他躺在床上疼得满头是汗,祖父坐在床沿叹了口气,说——“阿烨,喜欢的东西不能攥太紧。攥紧了,它会受伤,你也会受伤。”

他那时不信。觉得只要自己够强,什么东西都攥得住。可现在他坐在异乡的月光里,把魏若来的字贴在胸口,第一次开始怀疑——他把他留在顾府,究竟是怕他受伤,还是怕自己护不住他。这个念头让他整夜没有合眼。

打开布咕客户端阅读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

立即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