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东院一如既往。两人一起吃饭,一起在灯下各做各的事。顾烨翻看军务文件,魏若来在旁边看书练字,表面上和从前一样,什么也没有变。可魏若来知道不一样了。顾烨越来越频繁地外出,去军中交接事务,去正院听祖父训话,去赴各路亲朋的饯行宴。有时候他回来得很晚,魏若来趴在书案上等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披着顾烨的军装外套,而顾烨已经坐在旁边看了许久的文件。
有一天夜里,魏若来从这样的浅眠中醒来,睁开眼时烛火还亮着。顾烨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却不在文件上,而是在看着他。那个目光太深太重,里面有太多魏若来看得懂却不敢确认的东西。
“少爷?”
顾烨迅速移开眼,把文件翻了一页。“困了就回房睡。”
“我不困。”魏若来坐直身子揉了揉眼,“少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顾烨说完顿了一下,又诚实地说,“其实回来半个时辰了。”
魏若来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睫毛在烛光下轻轻发颤。十七岁的少年笑起来已经有了几分青年人的清朗,却还保留着年少时那份让人心软的干净。顾烨看着他的笑容,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融化。
冬去春来。
顾烨启程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三,走水路到上海,再从上海换大轮船去马赛。临行前夜,东院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魏若来帮顾烨最后清点了一遍行李。一只皮箱装书籍和文件,一只藤箱装衣物,还有一个小手提箱装着随身用的东西。他蹲在地上清点,仔细核对着清单,偶尔抬头问一句“少爷,这件要带吗”、“少爷,那件要带吗”。声音平平稳稳的,好像只是在准备一次寻常的远行。他把一切都打点妥当之后,合上箱子,站起身说:“都齐了,少爷早点歇着吧,明儿一早就得赶船。”
他说完便转身要回厢房。步子迈得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和寻常一样。
“若来。”身后的人叫住了他。
魏若来停住脚,回头。烛火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点弧度。可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忘了藏好。
顾烨忽然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拉进怀里。不是从前那种居高临下、带着掌控意味的拥抱,而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把人死死按在怀里,像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他比魏若来略高一些,下巴抵在他肩窝上。魏若来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把他的肩膀都烫疼了。
“等我回来。”顾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安分待着,不许乱跑,不许出事,不许让别人碰你。”
魏若来的手垂在身侧,僵硬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顾烨。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覆在另一个人背上。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回应顾烨的拥抱。七年了,从来都是顾烨伸手拉他、揽他、把他护在身后,他只是被动地承受那一切的厚重。而这一次,他伸出手了。
“好。”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我等少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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