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那年秋天传开的。
比秋风更快,比落叶更密,一夜之间就刮遍了顾府每一个角落。连洒扫的下人都在低声议论——老太爷发了话,顾烨少爷要去欧洲了。
欧洲是哪里,府里大多数人说不清楚。有人说是坐船要坐一个多月的地方,有人说那里遍地是洋人,吃饭不用筷子。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说得笃定——少爷这一走,少说三年五载回不来。
消息传到东院的时候,魏若来正在给书房桌上的端砚添水。他的手顿了一顿,水珠从水丞边缘溢出来,洇在紫檀木桌面上,他竟忘了去擦。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水丞,看着窗外荷塘出神。秋日的荷塘已是残荷满池,枯黄的荷叶耷拉着,边缘卷起焦褐的边,水面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梧桐落叶。那只总停在荷叶尖上的蜻蜓早就不见了。
“若来?”刘妈在门口唤了一声,“你怎么了?”
魏若来回过神来,把水丞搁下,拿抹布擦了擦桌面,声音很轻:“没什么。”
他坐回书案前,拿起笔继续写字。可写了几张,每个字都歪歪扭扭的不在状态。他搁下笔,把写坏的字一张一张叠好,扔进纸篓里。那些字被揉成一团,却揉不掉脑子里那句“少说三年五载回不来”。三年五载是多长,他模糊地知道。他来东院那年十岁,如今十七岁——如果顾烨走的时间和他在这里待的时间一样长,那等他回来的时候,自己可能已经二十多岁了。他想象不出二十多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也想象不出东院没有顾烨是什么样子。
这个消息正式落地是在三日后。顾崇山把顾烨叫到了正院书房。
老太爷的书房比东院那间大得多,三面墙顶天立地全是书。博古架上摆着几件老物件——一把锈迹斑斑的指挥刀,一架褪了色的黄铜望远镜,还有一方断了半角的旧印,都是顾崇山戎马半生的见证。
顾烨站在书房正中,军装笔挺,肩背挺直。二十岁的他已经完全是成年男子的身量,宽肩窄腰,五官棱角分明,那双眼睛比年少时更沉更利,像淬过了战场的硝烟。
顾崇山坐在太师椅上,端详了他许久。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他抓周时伸手够马鞭开始,顾崇山就知道,顾家的门楣要靠这个长孙来撑。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军政府的火漆印。
“法国圣西尔军校。你爹在世时托了人,前日回信到了,名额给你留着。”他把信推到桌沿,“明年开春就走。”
顾烨站着没动,也没有去拿那封信。
“祖父,我走了,东院的人怎么安置?”
顾崇山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孙子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问前程,不是问军务,而是问那个书童。他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你身边那个书童?”
“魏若来。”顾烨把名字说得很清楚。
“我知道他叫什么。”顾崇山把茶盏搁下,语气波澜不惊,“你放心去,府里不会缺他一口饭吃。”
“他的事不是一口饭的事。”顾烨的语气平稳,却字字笃定,“他的吃穿、用度、读书、安全,每一样都得按现在的份例来。不能因为我不在就克扣,不能因为我不在就让他被人欺负。祖父,我要您亲口答应我。”
顾崇山看着自己的孙子,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他记得七年前顾烨第一次开口“要人”时的模样——十二岁的少年,挡在那个瘦小的书童面前对管家说“我的话就是规矩”。那时候他只当是孩子一时兴起,养个猫儿狗儿的新鲜劲儿。七年过去了,那份“一时兴起”不仅没有消退,反而长得根深叶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晚钟敲了三响,才缓缓开口:“魏平那个儿子,在你身边七年了?”
“是。”
“你教他读书识字?”
“是。”
“听说他如今能看洋文书,算盘比账房还快?”
顾烨不知道祖父为何忽然问这些,但还是如实回答:“他本就聪敏。”
顾崇山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他拿起桌上的信,重新推到顾烨面前:“这份保荐来之不易。你父亲走了之后,顾家在军中的人脉全靠我这把老骨头撑着。你去圣西尔,不只是为自己镀金——军政府改组在即,日后谁能掌兵,谁就掌这个省的天。你是顾家的长孙,这个位子,没有人能替你坐。”
顾烨知道祖父说的是实话。他父亲顾崇武早年死于旧朝倾覆时的乱局,母亲在他父亲死后半年便郁郁而终。他是在祖父膝下长大的,旁支的叔伯们没有一个真心待他,只是忌惮他的身份和祖父的余威。如果他自己不站起来,没有人会替他挡风遮雨——魏若来也会跟着他跌进泥里。
他垂下眼睫,伸手拿起了那封信。信封在他指间被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