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烨越来越不喜欢别人看见魏若来。
家里来了客，他不再让魏若来去偏厅帮忙。军中同僚来府上议事，他提前让刘妈把魏若来叫回厢房，不准出来。有一次他带一个副官回东院取文件，魏若来正好从书房出来送茶，那副官多看了魏若来一眼——只是一眼，好奇的、寻常的一眼。
副官走后，顾烨对魏若来说：“以后有外人在，你不用出来。”
魏若来愣了一下：“我只是送个茶……”
“不用你送。”顾烨的语气很硬，“这些事让下人做。”
魏若来沉默了一会儿。他十七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孩子。他隐约能感知到顾烨那种密不透风的在意背后藏着什么——不是恶意，是一种连顾烨自己都未必能说清楚的情绪。可知道不是恶意，不代表不会累。他把茶盘搁回桌上，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回了书房。顾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语气太重了，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回那句话。
魏若来并不总是顺从。
这些年他学会了如何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抗拒。不是正面冲突，他从来不跟顾烨吵。他的抗拒是安静的、迂回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是偶尔一次忘了“禀告”就去院子角落喂锦鲤，是故意跟刘妈多说了几句话而“没注意”到少爷已经回来了。这些小小的出格，像关在笼子里的鸟试探着把喙伸出栅栏缝隙，啄一口外头的空气，然后若无其事地缩回来。
他知道顾烨一定会发现。因为顾烨对他的掌控，细致到了一个近乎偏执的程度——他记得他每天写了几张字，用了多少墨，吃了多少饭。他会在意他今天跟谁说了话，说了几句，笑了没有。他会注意到他衣领上的褶皱，他手指上沾的墨点，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心事。
那天傍晚，魏若来一个人坐在荷塘边的石头上，望着夕阳发呆。他难得没有在书房里练字，也没有看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捏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银杏叶。
顾烨从军中回来，进书房没看到人，心里一沉。他快步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直到看见荷塘边那个瘦削的背影，脚步才缓下来。他走到魏若来身后，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银杏叶。
“发什么愣？”
魏若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发愣，就是觉得今儿的晚霞好看。”
顾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晚霞确实好看，烧红了半边天，给荷塘镀了一层金粉。可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魏若来的侧脸上。他觉得晚霞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这张脸。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撩起军装下摆，在魏若来身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石头不大，两个人坐有些挤。他们的肩膀挨着，胳膊贴着，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魏若来没躲。这些年下来他早就习惯了顾烨这种毫无距离感的靠近，甚至偶尔会在冬天主动往他身边挪一点，因为这个人身上总是很暖和。
“今儿军中没什么事？”魏若来问。
“有。不想说。”顾烨把军帽摘下来搁在膝上，松了松领扣，露出一截被日头晒成麦色的脖颈。他在军中待了一整天，听了一整天令人头疼的事，回来只想安静地坐在这里，听魏若来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魏若来便不问了。他晃着手里那片银杏叶，换了个话题：“今天刘妈说她孙子会叫奶奶了。”
“哦。”
“她还说等秋天了要回去看看，给孙子带几件衣裳。”
“嗯。”
“她还说——”
“你今天跟刘妈说了多少话？”顾烨忽然打断他。
魏若来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他转过头看着顾烨，目光坦坦荡荡的：“少爷，你不会连我跟刘妈说话都管吧？”
顾烨没说话。他看着魏若来嘴角那一点点狡黠的弧度，心里忽然痒了一下。这个人越来越知道怎么堵他的嘴了，不动声色地，温温和和地，把他那点小心思戳破，让他无话可说。
他别过脸，把军帽重新戴回头上，站起来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军靴在石板路上敲出笃笃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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