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不高，白墙黛瓦，墙头爬着几丛凌霄花。荷塘上架着一座小小的石桥，通向西边的月亮门。月亮门之外，是顾府的深宅大院；月亮门之内，是他的全部。他不是不能跨过那道门——是不知道跨过去之后，自己还能去哪儿。
府里的人都知道了少爷的规矩。管事不敢再随便差遣他，下人们见了他也不再窃窃私语——改成远远地躲开，像他身上带着什么碰不得的东西。连他爹魏平来东院看他，都得先禀告少爷。
那天傍晚魏平来了，站在厢房门口，看着儿子穿着新衣裳坐在紫檀木的书桌前练字。他局促地搓着手，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若来，在少爷这儿……还好吧？”
“好。”魏若来放下笔，“少爷教我写字，每天都有肉吃。”
魏平点点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欣慰，又在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也许是嘱咐，也许是担忧，也许只是当爹的想跟儿子多说几句话。可话还没出口，顾烨的声音就从书房门口传了过来。
“魏平。”
魏平浑身一震，连忙转身行礼：“少爷。”
顾烨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淡漠：“若来今天还有五张大字没写完。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魏平愣了一下。他看着顾烨那张十二岁却已不见稚气的脸，从那冷淡的眉眼间读出了一层没有说出口的意思——他是我的，你也是来跟我抢的。魏平垂下头，应了声“是”，又看了一眼儿子，转身走了。他的背微微佝偻着，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魏若来坐在书案前，望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一只手伸进胸腔里，轻轻攥了一下。他想追出去跟爹说两句话，可他看了看顾烨的脸色，又看了看桌上那五张还没写的大字，最终只是默默拿起了笔。
顾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翻开了那卷永远也看不完的《资治通鉴》。他什么也没说，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荷塘的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过了很久，魏若来忽然开口。
“少爷，我爹是不是不能常来看我？”
顾烨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语气很淡：“你想他来？”
魏若来想了想，轻轻点头。
顾烨沉默了片刻，把书合上搁在一边。“每个月，准他来看你一次。”
魏若来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真的？”
“嗯。”顾烨别过脸，拿起书重新翻开，补了一句，“就一次。多了不行。”
魏若来笑了。很小的弧度，嘴角弯弯的，眼尾也跟着弯下去。他用力点点头，重新低头写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比刚才轻快了些。顾烨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看见他弯起的嘴角，自己也不自觉地动了动唇。他想——笑什么笑。又想——算了，笑了也好。
有时候府里有宴请，顾烨不得不出席。他会提前嘱咐刘妈看好魏若来，不许他出院门，不许他干活，不许旁人来扰。刘妈一一应下，心里却暗暗咋舌——少爷对这个孩子的在意，已经超出了寻常主仆的分寸。
顾烨走后，东院就空了。偌大的院子里只剩魏若来一个人。他在书房里坐着练字，写累了就趴在窗口看荷塘。夏日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挤挤挨挨，风一吹，满池都是甜丝丝的香。锦鲤在叶底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蜻蜓停在荷叶尖上，翅膀在日光下闪着虹彩。
一切都很好。很安静，很安逸。可魏若来看着那堵白墙，看着墙头凌霄花，看着月亮门外偶尔走过的下人身影——那些下人会偷偷往东院里瞄一眼，然后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像怕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这座院子好像一个很漂亮的匣子。他就是匣子里的一枚珠子，被小心翼翼地收着，不准落灰，不准磕碰，却也不准出去。
这种日子到底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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