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魏若来的手好了大半。
这天傍晚,府里来了客。
顾崇山的旧部、现任省防副司令的沈仲元携家眷来访。正厅里觥筹交错,小辈们也被叫去作陪。顾烨穿上了见客的衣裳——玄色暗纹的绸衫,袖口收得利落,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开刃的短刀。
“阿烨又长高了。”沈仲元笑呵呵地端详他,“听说你明年就进讲武堂了?”
“是。”顾烨回答得不卑不亢。
“好!将门虎子!”沈仲元拍了拍他的肩,“你祖父说了,你是顾家的希望,将来是要成大事的。”
顾烨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他最烦这种应酬。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是什么,谁也说不准。还不如在东院书房里,安安静静地看书。
正想着,忽然听见隔壁偏厅传来一阵喧哗。
是孩子们的声音。
沈仲元带了两个儿子来,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八九岁。再加上顾家旁支的几个小孩,偏厅里闹哄哄的。顾烨本没在意,可忽然,一个尖利的童声穿过了屏风——
“你就是那个书童?”
顾烨的筷子停了。
偏厅里,魏若来正端着茶盘,进退两难。
他是被管事临时叫来帮忙的。说今儿客人多,人手不够,让他在偏厅伺候茶水。他本不想来——顾烨说过,让他待在东院别乱跑。可管事催得急,他不敢不去。
结果刚进偏厅,就被几个半大孩子围住了。
为首的是沈家的大儿子沈兆钧,十一岁,生得膀大腰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魏若来身上打转:“我听说你是魏平家的?你怎么穿成这样?跟少爷们坐一桌吃饭?”
旁边几个顾家旁支的孩子跟着起哄:“就是他!上回让明璋哥挨了揍的那个!”
“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难怪少爷护着。”
“喂,你过来,给我倒杯茶。”沈兆钧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靠,翘起腿,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茶盏。
魏若来攥着茶盘,指尖泛白。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偏厅。
可他已经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低着头给沈兆钧倒了一杯茶。
沈兆钧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皱了皱眉:“凉的!你怎么做事的?”
“我……我去换。”魏若来连忙接过茶盏,转身要走。
“等等。”沈兆钧叫住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捉弄的光,“我听人说,你们家少爷把你当宝贝似的养着,连学堂都带去。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他站起来,绕着魏若来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他伸手扯了扯魏若来的衣领,“就是这衣裳料子不错——是不是少爷赏的?”
“别碰我。”魏若来往后躲了一步。
“哟,还不让碰?”沈兆钧笑了起来,转向其他人,“听见没有?一个下人的儿子,还不让碰!”
几个孩子哄堂大笑。
魏若来的脸涨得通红,眼眶发涩。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能惹事。
爹说了,要懂事,不能给少爷添麻烦。
他把这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第四遍的时候,沈兆钧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茶盘打翻了。
咣当一声,茶盘落地,碎瓷四溅。
偏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沈兆钧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连个茶盘都端不稳,还当什么书童?”
魏若来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在发抖。有一片碎瓷划过了他的指尖,血珠渗了出来,滴在青砖地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儿,一片一片地捡,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捡进怀里藏好。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在做什么?”
不是问他。
是问沈兆钧。
那个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鞭子抽在偏厅的空气里,把所有声音都抽没了。
魏若来抬起头。
顾烨站在偏厅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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