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顾烨要去学堂。
顾家的族学设在府里东南角,延请了两位先生,一位教旧学,一位教新学。来上学的是顾家旁支的几个少爷小姐,还有世交家送来附学的子弟,拢共十来个人。
顾烨本来是不耐烦去的。
他性子独,和谁都玩不到一块儿。那些旁支的堂兄弟见了他,不是巴结讨好就是畏畏缩缩,他看着就烦。可祖父放了话——不去学堂,就不许碰枪。他只好每日辰时去点卯,坐到午时再回来。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带了一个人。
当顾烨踏进学堂院子的时候,身后跟着的魏若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十来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魏若来身上——看他那身青布短衫,看他低眉顺眼地跟在顾烨身后,看他手里捧着的书匣和笔墨。他们打量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刚被摆上台面的新奇物件。
“阿烨,这是……”一个穿宝蓝色绸衫的少年先开了口。他叫顾明琨,是二房的次子,比顾烨大半岁,平日里最爱往顾烨跟前凑。
顾烨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对魏若来说:“坐这儿。”
学堂里的座位是有讲究的。嫡系和旁支分开坐,主家和附学分列两边。顾烨的位置在正中间最前头,旁边那个空位原本是留给顾家另一位嫡系少爷的,只是那一位去外祖家养病,一直空着。
现在顾烨让一个下人坐那儿。
窃窃私语声在学堂里蔓延开来。
“那是谁啊?”
“听说是魏平家的儿子,不知怎么让少爷看上了。”
“一个下人,也配坐这儿?”
“嘘——小声点,别让听见。”
魏若来当然听见了。
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他抱着书匣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还是不该坐。那个座位太显眼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鸡,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顾烨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一把刀,把魏若来所有的犹豫都劈开了。那一眼的意思是——我让你坐,你就坐。
魏若来咬了咬下唇,坐下了。
他把书匣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顾烨今天要用的书和笔墨,一样一样摆好。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
先生还没来。学堂里短暂的安静过后,窃窃私语又起来了。
这次声音大了些,大约是因为顾烨的脸色看起来没那么冷。
“长得倒是干净。”
“也就那张脸能看了。”
“不过是个书童,摆这么大排场,也不怕折寿。”
说这话的是坐在后排的顾明璋,三房的长子,素来与顾烨不对付。他不敢当面和顾烨叫板,便把矛头对准了魏若来。
他故意把声音放得不小,好让周围人都听见:“我听说有些人啊,仗着少爷抬举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主子赏块骨头就摇尾巴,倒是比狗还听话。”
几个附学的子弟跟着笑起来。
魏若来的手顿住了。
他正在往砚台里添水,听见这话,手指微微发颤。水珠溅到了桌面上,洇开一小片。他低着头,咬着下唇,继续研墨。
不能惹事。
爹说了,要懂事,不能给少爷添麻烦。
他这么告诉自己。可耳朵还是烧得厉害,眼眶也有些发涩。
笑的人又多了几个。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顾烨站了起来。
十二岁的少年起身时不疾不徐,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可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场,让整个学堂的空气都凝住了。他转过身,看向后排的顾明璋。
顾明璋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刚才说什么?”
顾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绸缎。
顾明璋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对上顾烨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那是他从未在顾烨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嘲,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是看死人的眼神。
“没、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顾烨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他像狗?”
学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你是觉得,我的人,轮得到你来骂?”
顾明璋脸色煞白。他是知道顾烨脾气的——这人护起短来,连老太爷的面子都不给。
“阿烨,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
顾烨忽然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他脸上,比不笑还让人害怕。
他伸手拿起了书案上的砚台。
不是魏若来面前那个——是他自己桌上那个,更大、更沉,砚池里满满一池浓墨。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顾明璋面前,把砚台举起来。
“不要——”
顾明璋的声音还没落地,顾烨已经把砚台翻转过来。
一池浓墨,从头浇下。
墨汁顺着顾明璋的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糊住了眉毛,淌进眼睛里。他整个人像被泼了一桶黑漆,狼狈得不成样子。宝蓝色绸衫上墨迹斑斑,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所有人都看傻了。
顾明璋瞪大眼睛,墨汁流进他嘴里,他都没反应过来去擦。
顾烨把砚台搁回桌上,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溅到的墨点。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听好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学堂里每个人脸上扫过。那一眼,让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魏若来是我的人。”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沉得像砸进深潭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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