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他还蹲在后院梧桐树下等爹,日头毒辣,膝盖硌得生疼,连口水都不敢多喝。现在他坐在紫檀木的书桌前,穿着细布新衣裳,面前是端砚和宣纸,旁边是这个府里人人都怕的大少爷。
大少爷正捏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这一撇太歪了。”
顾烨的声音就在他耳后,低沉,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微哑。他整个人从后面俯下来,胸膛几乎贴着魏若来的后背。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夏衫传过来,热烘烘的。
魏若来浑身绷紧,笔尖在纸上顿住。
“重写。”
顾烨握着他的手,把那个写坏了的“若”字又描了一遍。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把魏若来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一笔一画,不急不缓,像是半点不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妥。
可魏若来觉得不妥。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明明少爷只是教他写字,明明少爷对谁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可每次顾烨靠这么近,他就会觉得喉咙发干,耳朵发烫,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只能把注意力全放在笔尖上,盯着那管狼毫在纸上走。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一个“若”字被顾烨带着写完,比他自个儿写的端正百倍。
“自个儿写。”
顾烨松开了手。
魏若来暗暗松了口气,又觉得手背上一凉——方才被握住的地方,忽然没了那层温度,竟有些不习惯。
他连忙收敛心神,学着方才的样子,一笔一画地写。
顾烨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那卷《资治通鉴》。
书房的安静又恢复了。翻书声,研墨声,笔尖擦过宣纸的沙沙声。
窗外荷塘,蜻蜓落在荷叶尖上。
魏若来写满五张大字的时候,手指已经有些发酸。他悄悄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写完了?”
顾烨头也没抬。
“嗯,写完了。”
他赶紧把写好的字递过去。顾烨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这个‘来’字,中间一竖太短了。重写。”
魏若来乖乖接过纸,又拿起笔。
写到第七张的时候,外头有人来送早膳。管事刘妈端着食盒进来,瞧见魏若来伏在案上写字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大约是觉着荒唐。一个下人的儿子,倒比正经少爷还会摆谱。
可她没敢说什么。少爷在,谁也不敢多嘴。
“少爷,早膳摆哪儿?”
“放那边。”顾烨指了指小厅的圆桌,又说,“多添一副碗筷。”
刘妈应了声,退下了。
魏若来听见“多添一副碗筷”的时候,笔尖顿了顿。他如今已经知道,那副多出来的碗筷是给他备的。
少爷从不让他站着吃饭。
头一天他还拘谨,只敢扒白饭。顾烨不催他,只是隔一会儿就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直到他碗里堆不下,才满意地收回筷子。
到第三天,魏若来已经学会自己夹菜了。
当然,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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