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魏平又被赵伯叫了去。
“少爷说了,若来往后住在东院厢房,吃穿用度都随少爷的份例。”赵伯顿了顿,看着魏平,“老魏,我今儿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魏平低着头:“您说。”
“少爷这性子,老太爷都管不住。他眼下看重若来,是若来的福气。可你应该也明白——这份抬举,旁人看着眼红。往后若来在府里,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我都担不起。”
“所以?”
“所以看好若来。让他别和旁人来往,别离开东院,别惹是非。”赵伯叹了口气,“少爷的人,只能少爷自个儿管。旁人碰了,那是要出大事的。”
魏平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夜里,他去了东院,想看看儿子。
隔着荷塘,他远远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南窗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对而坐。
顾烨在看书,魏若来在写字。他握笔的姿势已经比早上好了些,但依旧笨拙。写到一半,笔尖又歪了,墨迹洇了一大团。
魏若来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了顾烨一眼,像怕挨骂。
顾烨没骂他。
他从魏若来手里把笔拿过来,又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
夜风拂过荷塘,送来淡淡水汽。烛火摇曳,把两个身影映在窗纸上,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魏平在荷塘边站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去。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儿啊,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你的福气,还是你的劫数。
顾府下人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了。
“听说了吗?魏平家那小子,现在跟少爷同桌吃饭呢。”
“何止同桌?还住东院厢房,穿新衣裳,少爷还亲手教他写字——这哪儿是书童啊,倒像……”
“像什么?”
“说不上来,反正不对劲。”
“我听二太太那边的丫鬟说,二太太也知道了,只说少爷养着玩的,不必当真。”
“话是这么说,可少爷那脾气……他养过什么玩物?”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而东院的灯火,还亮着。
那里仿佛自成一统,与整个顾府的规矩、流言、明枪暗箭,全都隔开了。
院墙之内,只有两个人。
一个在教,一个在学。
一个霸道地圈着领地,一个懵懂地踏了进去。
谁也不知道,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东院,数年后会坍塌成什么模样。
魏若来在东院住下的第三天,终于勉强记住了自己的“本分”。
每日卯时不到就得起。他住的小厢房紧挨着顾烨的正房,隔着一道薄薄的木墙,能听见少爷起床时踢踏的脚步声。头两天他还需要管事来催,到第三天他已经能自己醒了——天还没亮透,荷塘上雾蒙蒙的,他就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摸到正房门口候着。
推门进去的时候,顾烨通常已经坐在南窗下。
十二岁的少年刚睡醒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倦意,不像白日里那么凌厉。他会支着头靠在书案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半阖着,也不知是在看还是在睡。
魏若来便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案边,往砚台里滴几滴水,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他的手法比第一天好了不少。
力道均匀了,墨汁不再溅到指缝里,研出来的墨浓淡适中。可他还是不敢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磨,偶尔偷偷抬眼,瞄一眼顾烨的侧脸。
顾烨翻一页书,他磨一圈墨。
翻两页,磨两圈。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书案,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荷塘里的锦鲤浮上来换气,吐出一串细小的泡泡。
这样的早晨,安静得像一幅画。
魏若来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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