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东院的消息像滴入滚油的水,炸得顾府上下好一阵议论。
管事老赵站在正厅外头,压着声儿把昨儿的事禀给了二太太。二太太正描眉,闻言铜黛笔顿在半空,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胡闹。”
她把笔搁下,拿帕子拭了拭指尖:“老赵,你是府里的老人了,他说要人你就给了?那孩子什么来历?”
“回太太,是魏平家的儿子。魏平在二爷跟前伺候茶水的。”
二太太想了一会儿,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这号人:“就是那个锯嘴葫芦似的魏平?”
“是他。”
二太太沉默片刻,重新拿起铜黛笔,对着镜子细细描画,语气淡淡的:“阿烨的性子我知道,这会儿正热乎着,拦是拦不住的。且由他去,横竖一个下人,当个猫儿狗儿的养着,新鲜劲儿过了也就忘了。”
她对着铜镜端详,又补了一句:“不过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你去跟魏平说,让他儿子安分些,别仗着少爷抬举就忘了本分。”
“是。”
赵伯退下了。
他倒比二太太多一层担忧——少爷那眼神,可不像是养猫儿狗儿的。
可这话他没说。
主子们的事,轮不到他多嘴。
魏若来是被人摇醒的。
昨儿夜里他做了很多梦,梦里的画面支离破碎——一会儿是顾府后院那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一会儿是那双淬了火的眼睛。他还没理清那些梦的脉络,就被一只粗糙的手晃醒了。
“若来,若来!”
他睁开眼,看见父亲魏平坐在床沿,满脸忧色。
天已经亮了。南窗外头,荷塘上的雾气还没散尽,灰蒙蒙一片。厢房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来来去去。
魏若来下意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爹……你怎么来了?”
“管事让我来给你送新衣裳。”魏平手里托着一叠衣物,是府里统一的青布短衫,料子比他原来那身好了不少,针脚细密,在晨光里泛着新布特有的光泽。
魏若来接过衣裳,还有些懵。
“爹,昨儿……”
“爹知道了。”魏平打断他,顿了顿,脸上神色复杂得很,“少爷留你做书童。”
书童。
这个词在魏若来脑子里转了两圈。他不太明白书童是做什么的——是说从今往后他不用跟着爹在二爷那儿端茶递水了,而是要在那个少爷身边待着?
他想起昨天那双眼睛,心跳快了一拍。
“爹,”他小声说,“我不想去。”
魏平的脸色变了变,抬手按住他肩膀,力道有些重:“若来,这话不许再说。少爷抬举你,是你天大的福气。你要懂事,知道吗?”
魏若来看着他爹的眼睛,那里面是他读不太懂的复杂——有担忧,有惶恐,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魏平松了口气,把衣裳往他怀里一塞:“快穿上,别让少爷等。”
说着便退了出去,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魏若来想起有一回他在巷口看人卖鸟,笼子里的雀儿扑棱着翅膀,也是这样回头望了望外头的天。
门关上了。
魏若来坐在床沿,抱着那叠新衣裳,安静了好一会儿。
衣裳是新的,布料比他以往穿过的任何一件都细软。可他穿上的时候,总觉得领口有点紧,勒得他不太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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