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魏平终于找到东院来。
他在二爷那儿伺候了半日，出来发现儿子不见了，急得团团转。问了好几个下人才打听到——少爷把若来带走了。
魏平站在书房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缝往里看。
他看见自家儿子坐在紫檀木的书桌前，手里握着一管毛笔，正在一张废纸上笨拙地描画着什么。夕阳从南窗斜进来，把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他看不太清儿子的表情，但那个低头写字的姿势，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旁边的顾烨依旧在看那本《资治通鉴》，头也不抬。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尺，谁也不说话，却莫名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
魏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没有进去。
他转身退开，脚步轻得像来时一样。
夜里，管事来找他，传了少爷的话。
“魏平，少爷说了，从今儿起，你家若来留在他身边做书童。往后不用到二爷那儿伺候了，明儿去管家那儿领新衣裳和被褥，搬到东院来住。”
魏平愣了许久，才开口问：“这……是少爷的意思？”
“可不是嘛。我们也不知道少爷怎么就看上那孩子了。”管事摇摇头，压低声音，“不过魏平，我可提醒你，少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看上的人，旁人碰不得。你可别……”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魏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
那一夜，魏若来被安排在东院的一间小厢房里。床铺是新的，被褥是软的，枕头里填了干菊，枕上去有淡淡的香气。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手心里还残留着墨汁淡淡的涩味。白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大梦，他到现在都还不太敢相信。
那个少爷，为什么要他？
他不懂。
可他想起那双眼睛——那双在四目相对的瞬间，让他心跳猛然漏了一拍的眼睛。
不是害怕。
是……
他也说不上来。
像是一株生在石缝里的野草，忽然被人连根挖起，种进了一方华丽的花盆里。他不知道这方花盆能不能让他活下去，可那双手挖他出来的时候，是温热的。
窗外有虫鸣，夏夜的风拂过荷塘，送来淡淡水汽。
魏若来闭上眼睛。
在这个陌生的、不属于他的世界里，他沉沉睡去。
而隔壁的正房里，顾烨还没睡。
他坐在窗前，望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荷塘，手里转着那方已经被洗干净、重新添了清水的端砚。
砚台的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那是魏若来第一次研墨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顾烨看着那几道墨痕，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将白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融化了几分。
“魏若来。”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笃定，满足，像已将它签在了自己的领地之上。
窗外荷塘，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
涟漪荡开，又归于平静。
而他心里的涟漪，从那个午后开始，便再也没有平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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