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

「我早就说了他是这种人，之前发帖子还被那群无脑粉丝冲，打脸了吧，笑死人了。」

「妈呀，我还特别喜欢他的戏，看起来特别舒服，没想到私底下是这种人……」

「前年追过言榆线下，他说话特别温柔也很体谅粉丝情绪，还会给每个人准备小礼物，说实话我不太相信他是这样的人。」

「楼上的提lyy什么心思自己知道，别乱给自己安粉籍算我求你。」

「你们粉丝别再装路人说好话了行不行，搞不搞笑？你们看看圈子里谁在帮他说话，一个个平常好得不得了，现在恨不得跟他撇清关系吧。」

「没有人关注点在于校园和职场霸凌吗……」

［黄/赌/毒更过分吧，感觉得封杀了。］

除夕夜吃完年夜饭后，洛羲昏本想再问问洛隐蕴守不守夜，可她一再拒绝，洛羲昏只得作罢。

现在想来还好她没答应，否则这个晚上会过得堪比过山车那般跌宕起伏。当然，也可能郁闷得根本睡不着，好比此时此刻的洛羲昏。

春晚结束，大概凌晨一点半，微博上有不少账号突然连爆十几个视频，甩出的一堆照片和录音主角全都是洛羲昏。

内容各式各样，却无一不在谴责他：洛羲昏身着高中校服对同学大打出手，公然在课堂上和老师顶嘴，在没有监控的地方对同学拳脚相向，甚至在夜总会左拥右抱玩得不亦乐乎，转头还把粉丝送的礼物全都丢进了垃圾桶。

这些爆料像多米诺骨牌，一块推动另一块，连带出无数账号以图片、文字、录音的形式爆料，指责他品德败坏、有失道德、不务正业，总之是什么罪名都有。

不过片刻，数不清的词条登上热搜，点击量转发量巨大，营销号这会儿正马不停蹄地剪辑视频呢，天一亮就迫不及待地发送到了社交平台上。

粉丝做的辟谣视频被压着，没什么人看，也就洛羲昏默默用小号给她们点了个赞。

挺欣慰的，至少还有理智的粉丝愿意相信他。

他尽力让自己保持乐观的心态，奈何头脑非常不清醒，他感觉身体又痒又麻，像是有很多小虫子爬过，边爬边啃咬他的肌肤。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账号和私信里的谩骂，有些字眼出现得太多，以至于他一度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字了。

所谓墙倒众人推，他初高中甚至小学的照片都被人扒出来了，说难听点就是裤衩子都不剩了。

网友什么都攻击，不留一丝情面，和前段时间夸赞他演技又上一层楼完全是两个极端。

洛隐蕴此刻还睡在卧室里，洛羲昏再难受也不敢弄出什么大动静，他只能无力地趴在餐桌上，黑着灯看手机，直至感觉到眼眶发酸再也看不下去。

不知是不是上天给了他最后一丝怜悯，骚扰洛隐蕴的电话是在她睡醒后才打进来的，洛羲昏没说什么，只是让她手机关机。

洛隐蕴从未见他经历规模如此之大的网暴，担心得眼眶都红透了：“这是电话号码被买了吗？”

洛羲昏点头，下意识摸向裤兜想抽烟解闷，奈何亲妈在眼前，他不想烟草伤她身。

见他不吭声，洛隐蕴抢过他的手机，微信、微博、短信里全是污言秽语，甚至有人会用添加好友的界面对他进行指责。

没有哪个爱孩子的妈能接受孩子被这样对待，他心疼地搂住洛羲昏，哄睡似的。

洛羲昏落下眼泪，无奈地笑出来：“妈，你说我的事业会不会就这样被毁掉？”

事发第三天，洛羲昏忍无可忍，他不顾黎嵐和于楠的阻拦用微博大号开了个直播，全程黑屏，三十分钟里他只讲过几句话，随后就一言不发地看近千万人涌入他的直播间。

“我不管你们对我有什么看法，就像我曾经说的我全盘接受，但我没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认更不会低头道歉。”坚定地表明完态度，洛羲昏语气瞬间软了下来，“你可以买我的手机号买我的私人信息，但你的刀尖不要对准我的家人，他们没有因我而受牵连被你们指责的义务，有些人甚至闹我爷爷我父亲的事，你们怎么好意思的？”

其实粉丝的态度也挺极端的。

她们有责怪，有恼怒，有破口大骂的恨。

她们有不解，有安慰，有发不出声的爱。

弹幕上问得最多的，就是他为什么这么做，这么做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为什么还能逍遥自在地出现在观众面前，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有人不分青红皂白连骂几百字，被系统提醒请文明用语。也有人始终相信他，不嫌累一般说着他不是这样的人，请大家相信他给他点时间。

洛羲昏用心记住了部分粉丝的这份恩情。

手机里有很多来自朋友的关心，问他怎么样、让他别想太多，熟悉的不熟悉的都有，就是没有纪影鹤的消息，他处于自己聊天列表里被置顶人中最下面的位置。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尝试联络纪影鹤，假装不关心去问他最近怎么样，又或者发过去几张自己的近况，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身边有谁。

他知道纪影鹤不会回信息，却还是怀揣着微弱的希望去期待，期待说不定哪天纪影鹤就回了。

刚开年自己就有了这么爆炸的新闻，他总不能听都没听说吧，这样了都不来安慰两句吗？

几十条信息，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后来他换了个平台发信息，“未读”两个字像刀剑一样刺着他的双眼，看来是真的不看信息。

如果说遭受网暴的痛苦和朋友相继的关心能够相互抵消，那纪影鹤一声不吭的离开就是让他崩溃的主要原因，他已然成为洛羲昏的精神支柱。

他真的想不到有什么事能重要到让纪影鹤走得这么决绝，进哪个国家级机密研究所了吗？

他也知道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彼此应该留些私人空间，作为朋友他应该理解纪影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理取闹。

可他就是做不到，他嘴上可以这么说，说得多大度多释然多虚怀若谷都无所谓，可他心里没法做到毫无怨言芥蒂，洛羲昏哪有装的那么宽柔。

在自己像跨年夜所说的那样坠落成尘、遭受万人谴责和贬低时，纪影鹤并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陪在自己身边，更没有说一声他愿意相信自己。

我们明明拉过勾，纪影鹤明明都承诺了。

洛隐蕴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她中途醒来喝了口水，差点把玻璃杯打碎。

看着短信里那些铺天盖地的责怪，说她没有教育好洛羲昏，说洛羲昏变成这样都是你的责任，她气得整个人都在抖，没看几条便生气地把手机砸在床上。

她身为局外人都被如此对待，那洛羲昏呢？

她颤抖的双手用力捂住眼睛，是怕眼泪决堤，更是怕被洛羲昏看到失态的自己。

整理好情绪，她走到厨房，结果还没进门就看到洛羲昏手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当事人周身烟雾缭绕，烟味充斥着整个厨房。

就算只有一个背影，她也知道洛羲昏这会儿正处于低气压，而且又开始借烟抒愁了。

她感觉心都碎了，却还是故作坚强。

她静悄悄地走过去，从背后拥住洛羲昏，不由分说地关掉他的手机：“新年快乐！宝贝，不要再看那些了好不好，乖。”

洛羲昏知道她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安静地听着，手同时紧紧握着她的手臂，不舍得松开。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答非所问道：“对不起，坏了您这个新年，明明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不坏，谁说坏，妈妈有你在身边什么都可以失去，不就是一个新年嘛，以后都有的。”

可能就是那一天，也可能是那个受伤的过程，洛羲昏意识到自己心底到底是渴求爱的，是希望有个人不由分说地把自己拥在怀里的。

就算全世界唾弃他，也能被坚定地选择。

他想被爱、想被需要、想被人保护。

黎嵐和于楠不停给他打电话，前者和他商量怎么解决这件事，后者不停帮他疏导情绪。

洛羲昏近几年精神状态不太好，这是他身边人都知道的，只不过前段时间纪影鹤帮助他敞开心扉，他们自然而然把这件事搁置了。

现在纪影鹤消失了，洛羲昏萎靡不振，一切好像都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春天。那时洛导刚去世，洛羲昏在事业上永久地失去了引路人。

有天晚上洛羲昏实在不愿意待在家里，贺兰知开车带他出门兜风，洛隐蕴就给后者发消息：夜深了，两个人都注意点，车开慢点，麻烦你开导开导洛羲昏。

贺兰知在驾驶位上一副要说不说的模样，看得洛羲昏更郁闷了，他干脆蹙眉、闭眼。

“你能不能有话直说有屁就放。”

他这几天心情不好，坏情绪自然而然给了身边最亲近的人，说话特别直接，清醒了又开始后悔。

贺兰知倒是想，犹豫片刻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换了个话题，问他想去哪里玩。

“没有想去的地方，不想去的……倒是一大堆。”洛羲昏看着车窗外高楼林立，只觉得霓虹灯华丽得过了头，还亮得不可思议。

夜深了，城市的灯光仍旧闪耀着，看似温暖，可他被黑夜包裹只觉寒冷。

贺兰知把车内温度调高几度。

“那你跟我说说，你不想去哪。”

“不想回家，不想去医院，不想去公司，不想去警局，不想去你家，不想去纪总家，不想去苒苒家。”洛羲昏这几天完全没睡好，白天得在公司和警局来回奔波，晚上还只能靠褪黑素入睡。

他说话有气无力就算了，逻辑还不通顺，言简意赅就是话语简单得过了头，就像是小学生写作文凑字数，直白而不做修饰。

他这个状态真心吓人，贺兰知怎么可能不担忧，他前两天和洛隐蕴商量过要不要把洛羲昏送医院看，就算查出来没事，有个担保也总是好的。

但最后去问洛羲昏本人意愿，他吓得脸色骤变，想把手腕从对方手里挣脱出来，贺兰知却皱着眉使力不让他挣开。他被逼急了，顾不上所有的理智和最在乎的形象，反抓着贺兰知的手打算咬他，这一下吓得贺兰知松了手，洛隐蕴觉得他陌生得不行，洛羲昏最终是如愿地跑开了。

贺兰知是从这一刻起，确定了他生病的。

他和洛隐蕴找遍了所有房间，最后在书房里找到了洛羲昏。对方用力摇头说自己不去医院，双手捂紧耳朵，甚至蜷缩到极致挤在角落里。

贺兰知最清楚洛羲昏是什么性格，也最明白他在乎什么，虽然他们之间从不煽情，但说真的，当他看到洛羲昏这副模样时，整个脑袋词汇量瞬间归零，只能用心都凉了来形容那会儿的心情。

贺兰知回神，既然哪都不想去，那就带着他在没人的车道上转转吧，吹吹冷风清醒下。

等他再想问话的时候，洛羲昏已经歪着头睡着了，看样子睡的很轻，贺兰知便把车速降下来，最后停在树下，前方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623］洛羲昏刚睡着，在我车上

［雁］明白，感谢。

［623］影雁总，能不能告诉我纪编剧怎样了？

过了许久纪影雁都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不了了之。

而洛羲昏，久违地在梦里遇见了纪影鹤。

作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