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册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边缘磨得手掌微微发涩。
肖战低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过纸页起毛的边角，那是无数个深夜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院里的风穿过竹枝，沙沙作响，听着平和，落在耳里，却处处透着不安。
王一博扫过小院四周的院墙，墙根下有几处泥土被踩实的浅印，痕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方才那伙人离开的时间不长，说不定还没有走远，甚至有可能就躲在巷外的暗处观望。
“青禾。” 王一博侧头出声，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少年仆役还陷在方才的惊慌里，连忙回过神，挺直脊背。
“守好院门，无论外面是什么说辞，一律不许开门。亲兵会守在巷口，但凡听见院里有动静，立刻高声示警。”
青禾重重点头，脸色依旧发白，快步走到木门后，将门闩死死扣上，又搬过一旁笨重的木凳抵在门后。做完这一切，他依旧不放心，贴着门缝，时不时往外瞟上两眼。
书房之内，只剩下肖战与王一博两个人。
肖战把厚厚的一叠密册摊开大半放在桌面上。
纸上有墨痕深浅不一，有的是深夜油灯下急急忙忙写下，墨迹晕开一小片；有的是在河堤边上就地记录，沾着点点泥渍。上面记着溃堤地点、木料的腐朽程度、河工口述的证词，一桩一件，条理分明。
王一博俯身，目光落在纸面，指尖悬在半空，没有随意触碰这些珍贵的物证。他常年处理军务卷宗，一眼就能分辨得出，这些记录绝非临时编造，是日积月累一点点留存下来的实况。
“有提及那个沈姓官员的线索吗。” 王一博低声问道。
肖战指尖翻过几页，一页一页快速浏览。
大半内容都是河堤工事的勘验记录，关于那位江南主事的沈大人，小吏只知晓一个姓氏，没有官职、没有样貌，这里的笔记之中，也极少出现这个人的踪迹。
“没有直接名字。” 肖战摇了摇头，眉头轻轻蹙起，“这人行事太过谨慎，几乎不会亲自露面，所有指令都是借由地方官吏辗转传递，不留亲笔文书。”
想要仅凭一个姓氏，在偌大江南揪出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朝廷要员，难于登天。
王一博指尖叩了叩木桌的边缘，心里压着一团闷火。
抓得到姑苏的官吏，拿得到河堤的罪证，可真正的主谋藏在迷雾后面。只要这人一日不落网，就算证据堆成山，对方依旧能动用京城的力量干预此案，篡改供词，罗织罪名。甚至可以一道圣旨下来，直接将他这个钦差召回京城，整件案子便会不了了之。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动。
声音很短，转瞬即逝，混在风吹竹叶的声响里，稍不留意就会直接忽略。
肖战脊背瞬间绷紧。
王一博猛地抬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屋内瞬间死寂，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王一博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移步到窗边，手指撩开一丝窗帘缝隙，目光向外探去。
巷子里空空荡荡，看不见人影。
可对面民居的屋顶，一角黑衣飞快一闪，转瞬消失在屋脊之后。
不是亲兵。
亲兵都守在巷子两端，绝不会翻越民居的房顶潜行。
是杀手。
他们没有趁着闯院的时候动手，选择在外围蛰伏观望，大概率是在等待时机，打算等夜色降临，再摸进来夺册杀人。
“他们还没走。” 王一博压低嗓音，气息冷得像冰，“盯着这座院子。”
肖战心口一沉，下意识伸手收拢桌上摊开的纸册。
一旦入夜，硬闯厮杀在所难免。这座小院院墙低矮，房屋老旧，根本挡不住训练有素的死士。手中这些密册，就是催命符。
“要不，我带着册子，随你回府衙暂避？” 肖战低声开口。
王一博微微摇头。
“不行。”
“府衙人多眼杂，关押着大批待审犯人，各色人等进进出出，消息极易泄露。密册若是带入公堂，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趁机调换损毁。留在这儿，至少亲兵在外围布防，环境单纯可控。”
眼下进退两难。
出去，容易半路遭遇截杀；留下，入夜之后就要直面死士突袭。
肖战沉默片刻，伸手将摊开的纸册重新收拢，打算放回书柜的夹层暗格。
一叠卷宗的最底下，一张折得很小的信纸掉了出来，轻飘飘落在地砖上。
纸张不是寻常书写的宣纸，质地厚实，是工部官署专用的信笺。边角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印泥痕迹，不知道被人辗转传递过多少次，褶皱累累。
肖战弯腰捡起。
信纸大半的字迹已经被人刻意刮掉，墨字磨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寥寥几行残句勉强能够辨认。
王一博立刻凑上前，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一同看向纸上残存的文字。
“…… 姑苏事毕，速将匠人肖战除之，密册焚毁，勿留活口。待江南水患结案，返京复命…… 沈家旧物，务必取回。”
短短几行字，字字刺骨。
肖战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边硌得指腹发疼。
原来从大堂真相败露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对方不光要他的命，还要夺取沈家遗留下来的土木图谱旧物。
王一博的脸色彻底冷下来，眼底翻涌着戾气。
“这是他们的密信。应当是方才那伙人闯入书房的时候，慌乱间掉落，没有察觉。”
得来全不费工夫。
就算大部分文字被刮除，残存的字句，也已经坐实了幕后之人的杀人指令。
可还没等二人细想，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伴随着衙役洪亮的喊声。
“王将军！府衙急报！京城八百里加急文书抵达，要即刻交于钦差阅览，耽误不得！”
这一声呼喊穿透院墙，清清楚楚传到书房里面。
王一博猛地抬眼。
八百里加急。
来得太快，也太巧了。
偏偏就在拿到杀人密信、杀手潜伏院外的这个节点，京城的急件送了过来。
是真的朝廷传令，还是敌人的又一个圈套？
巷外叩门声一遍一遍继续响起，敲得木门咚咚作响，危机已经里外夹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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