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大堂彻底空了。
衙役撤走,犯人押尽,连方才回荡的铁链声响,也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偌大的屋子只剩静谧,天光落下来,铺在冰冷的青砖上,冷清得有些过分。
王一博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肖战。
少年人站在光影里,素衣干净,脊背挺直,看着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
可王一博看得出来,他心里压着事。
很重。
“累吗?” 王一博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没有官腔,没有审问,就是很平实的一句询问。
肖战轻轻摇头,睫毛微垂。
“还好。”
短短两个字,轻得像风。
从清晨雨河堤遇查到大堂翻供诬陷,再到撕开京城工部的暗局,短短半日,他经历的东西,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要凶险。
只是他早已习惯把情绪压得很稳,不外露,不张扬。
王一博看着他安静的侧脸,沉默两息,直接定了声。
“我陪你回小院。”
肖战抬眼,微微愣了下。
“将军不必。” 他轻声推辞,“府衙还有一堆事要查,全城刚封控,你走不开的。”
公事如山,一堆线索等着捋,一堆人员等着审,王一博作为主查之人,根本没空脱身。
王一博却淡淡开口:
“现在最重要的公事,是你。”
一句话,说得平实,却重得落地。
全城官吏可押、线索可缓、排查可延后,唯独肖战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是唯一知情人,是唯一能破开土木骗局的人,也是暗处那伙人最想除掉的目标。
刚才大堂当众撕破底牌,对方必定已经收到消息,接下来只会更疯。
没人敢保证,暗处的杀机会不会紧随而至。
王一博不会让他一个人回去涉险。
肖战看着他眼底实打实的认真,没有再推辞,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府衙大门。
门外阳光刺眼,街上空荡荡的。
全城戒严,百姓居家闭户,街头无一人游走,连摊贩踪迹都看不见。
亲兵两队分列左右,不远不近跟着,脚步轻稳,时刻戒备着四周动静。
一路无话。
不是尴尬,是各自心里都揣着一盘沉甸甸的局。
王一博在想京城暗流、朝堂棋局、内外勾结的祸根。
肖战在想沈家旧案、三年水患、那些沉在河底无人知晓的真相。
短短一段路,像走了很久。
回到深巷小院,木门推开,发出熟悉的轻微吱呀声。
院内清静如常。
青竹随风轻晃,石桌干净,木料整齐摆放,墨斗凿子依旧摆在老位置。
看着和寻常时日没半点区别。
可肖战踏进门的一瞬间,就敏锐察觉出了不对。
太干净了。
干净得过分。
他平日里画图的草稿、比对的木样、记录隐患的残纸,今早出门前还散落在石桌一角,现在尽数不见。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桌案空无一物,连墙角堆积的废木料碎屑,都被清理得彻底。
肖战眼底眸光微微一敛。
有人来过。
趁他们一早都在府衙,偷偷进了院。
王一博也瞬间捕捉到这反常的整洁,脚步一顿,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痕迹?” 他低声问。
“今早。” 肖战答得干脆,“我出门前,院里很乱。”
不是日常打扫的规整,是刻意的清空、销毁。
对方动作很快,很干净,不留一丝多余痕迹,显然是老手。
青禾从里屋跑出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在颤:“先生!方才有几个陌生匠人打扮的人进来过,说是官府派来清点物料的,我拦不住,他们翻遍了书房,拿走了你所有册子图纸!”
王一博眼神瞬间凌厉。
清查物料?
纯属借口。
官府今日全天在审案,根本不可能临时派人来私闯民宅、收缴私册。
是暗处那伙人的后手。
知道大堂翻供失败,知道工部暗局被捅破,第一时间赶来销毁证据。
他们赌不起。
一旦肖战手里的三年记录被摆上台面,所有人为毁堤的时序、点位、手法,都会彻底曝光,京城工部再也遮掩不住。
所以不惜冒险,潜入小院,清空所有物证。
他们算得极其精准,专挑府衙审案、院内无人戒备的空档动手,行事干净利落,连半点多余的脚印、指纹都没留下,一看就是常年做惯了销毁痕迹、暗处勾当的专业人手。他们赌定肖战只是个普通匠人,不懂人心险恶,只会将证据随意存放,只要清空书房,就能彻底掐断所有线索,让这场毁堤迷案再度死无对证。只要没了实物佐证,今日大堂爆出的所有真相,最后都会变成空口白话。
肖战听完,异常平静。
没有慌,没有怒,只是轻轻抬步,走向书房。
王一博跟在他身后。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架旧木书柜,一张书桌,一盏旧油灯。
书柜空空荡荡。
原本满满一柜子的手写台账、河堤测绘图、逐年隐患记录,全部消失殆尽。
纸页、底稿、残图、备注,一点不剩。
青禾急得眼眶发红:“先生,怎么办?所有证据都没了!他们把东西全偷光了!我们现在空口无凭,没人会信我们的!”
辛苦了三年的记录,一朝清零。
换谁都得崩溃。
可肖战站在书柜前,静静看了两秒,反倒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指尖抚过书柜最底层的木板凹槽,动作很熟。
“没丢。”
清淡两个字,让青禾瞬间愣住。
王一博也微微侧目。
下一秒,肖战指尖微微用力,扣住木板暗扣,轻轻一抽。
整块底层木板被抽开,内里是空的。
夹层暗格里,一叠厚厚纸册整齐码放,边角有些磨损,却保存得极好。
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一张张测绘图、一次次隐患记录、逐月逐年的河堤异常标注,清清楚楚。
三年。
字字不落,页页齐全。
肖战垂眸看着自己藏了三年的东西,声音很轻:
“我知道早晚有人来毁证。”
“从第一年河堤莫名塌陷、痕迹被强行压成天灾开始,我就留了后手。”
“对外的底稿,都是普通记录。真正的隐患细节、人为破绽、榫卯损毁时序,我全部单独藏在夹层里。”
他早早就防着这一天。
防着官府遮掩,防着有人灭口,防着真相被人彻底抹除。
三年隐忍,他从来不是被动等着被摆布。
他一直在默默攒证据,默默守住唯一的真相。
王一博看着那一叠厚重纸册,心口莫名重重一震。
眼前的少年,看着温润柔和,与世无争。
心思却细得可怕,隐忍得可怕,清醒得可怕。
三年风雨,无人护他,无人信他,他就自己护真相,自己守山河。
王一博看着他安静的侧影,心底那点怜惜彻底沉底,化作沉甸甸的敬重。
“有这些,就够了。”
王一博声音沉定,带着笃定。
外界的底稿被偷、被烧、被销毁都无所谓。
最核心、最详实、最无可辩驳的铁证,依旧握在肖战手里。
黑暗可以遮一时,遮不了一世。
这些纸页熬过了三年明暗拉扯,扛过了数次暗中清查,每一笔记录都是实打实的铁证,没有半点杜撰虚言。任凭对方权势滔天、手段阴狠,也再也没法颠倒黑白,抹平这桩藏了三年的山河冤案。
肖战抬手,轻轻抱过那一叠纸册,抱得很稳。
他抬眼看向窗外,巷口安静,风声浅浅。
“他们偷了废纸,以为赢了一局。”
“其实,他们的死证,全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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