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露白。
府衙大堂气压低得吓人。
一排地方官吏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没人敢抬头看堂上立着的那人。
王一博卸了战甲,着一身玄色劲装。黑发束得利落,下颌线冷硬绷着,周身戾气藏都藏不住。
一夜彻查,贪腐账册堆成厚厚一叠。
可查得出贪银,查不出毁堤真凶。
知府磕着头,咬死说辞:“将军,下官承认监管不力,银两管控不严。但水患确系天降暴雨所致,绝非人为!姑苏百年河堤,何来人力暗中破坏的可能?”
这话一出,其余官吏纷纷附和。
所有人口径一致 —— 无人工痕迹,无作案人手,无作案动机。
三无,便可草草结案,把所有罪责推给天灾,蒙混过关。
王一博指尖抵着腰间佩刀,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群人在撒谎。
可他没有证据。
军中查谍、查战乱、查刺杀,他样样精通,唯独不懂土木榫卯。看不见暗处的手脚,便定不了通敌的死罪。
僵局卡死。
大堂里的空气沉得像浸了冰水,压得人喘不过气。两侧立着的衙役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打破这份死寂。昨夜一夜彻查,王一博几乎将姑苏府衙的底都翻了过来,贪污受贿、克扣公银、巡查渎职,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可偏偏最核心的毁命案,死死卡在原地。
知府跪在最前,额头贴着冰冷青砖,看似惶恐认罪,眼底却藏着一丝有恃无恐的侥幸。他摸透了王一博的短板,也摸透了这江南官场的潜规则。武将擅杀伐谍战,却不通土木营造,只要咬死天灾无凭,没有实打实的人为证据,就算是皇城派来的少将,也没法给一众地方官吏扣上通敌祸国的死罪。最多问责监管不力,降职罚俸,风头过后,一切照旧。
周遭跪着的官吏皆是心照不宣。有人暗自松气,有人悄悄交换眼神,所有人都抱着同一个心思——熬过去。只要撑住不松口,没有证据的指控,终究是空谈。
王一博将众人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眼底戾气层层堆叠。他征战北境数年,见过悍不畏死的敌军,见过阴险狡诈的暗谍,却最是厌烦这群官场老油条。无刀无枪,无明目杀机,却靠着一张嘴、一层规矩壁垒,护着一身污浊,害尽万民百姓。
桌案上的卷宗堆叠如山,每一页都写着虚假的太平。年年河堤稳固,次次巡查无恙,岁岁风调雨顺。白纸黑字的官文,盖着堂堂官府印章,将无数场人为祸患,稳稳包装成天意无常。
他指尖摩挲着佩刀冰冷的刀柄,指节泛出青白。军中办案,讲究证据落地、杀伐立断,可内陆官场的弯弯绕绕、藏在技艺盲区里的阴私算计,远比沙场拼杀更让人束手无策。
他不是看不出疑点,三处溃堤太过规整,时间、位置、损毁模式,处处透着刻意,绝非随机天灾。可猜测无用,疑心无用,沙场的直觉和经验,在大堂之上定不了任何人的罪。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道清浅平稳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道清浅平稳的脚步声。
肖战只身进来。
无随从、无拜帖、无官籍,一身素布长衫,干净得过分。
他站在大堂中央,面对满衙权贵,不跪不拜,声音清晰落地:
“大人说错了。有人为痕迹,而且证据确凿。”
满堂骤然死寂。
知府又惊又怒,厉声呵斥:“放肆!一介布衣匠人,也敢干预官案?朝堂定论岂容你胡言!”
肖战眼皮都没抬,目光直直看向王一博。
他不跟贪官争辩,只跟手握裁决权的人说话。
“三次溃堤,断面规整,承重木榫统一被截断。表层土石完好,内里中空蓄力,专等暴雨压塌。” 肖战语速不急不缓,句句实在,“官吏看不懂,是因为不懂木工。外人看不见,是因为有人刻意遮掩。”
简单几句话,直接捅破所有伪装。
王一博沉沉盯着他。
昨夜副将回禀,此人是姑苏匠人肖战,不问官场,闭门修河三年,干净无垢,身世清白。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精准点出案件最核心的漏洞,冷静、笃定,丝毫不像普通市井百姓。
“证据。” 王一博只说两个字。
“我带您去看。” 肖战答得干脆。
知府急得满头冷汗,慌忙阻拦:“将军!此人信口开河,蓄意搅局,万万不可轻信!”
王一博冷眼扫过去,淡淡一句压断所有嘈杂:
“本将信他。”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兵权威压。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堂官吏脸色骤然煞白。
知府身子狠狠一颤,猛地抬头看向肖战,眼底翻涌着惊怒与忌惮。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常年隐居市井、从不掺和官场是非的匠人,竟敢公然上堂,撕破所有人的伪装。他原以为肖战只是默默看在眼里,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绝不会冒险蹚这趟浑水。
几名分管河堤巡查、物料采买的小吏,更是脊背发凉,下意识往人群后方缩了缩。他们比谁都清楚肖战的本事,江南河堤的构造、木榫的排布、用料的优劣,没人比他更懂。他若真心举证,所有刻意遮掩的破绽,都会被一一扒开,无所遁形。
大堂内的风向瞬间逆转。方才众人抱团抵赖、口径统一的僵局,因为肖战这一句实证之言,彻底碎裂。
王一博立在堂上,冷冽的眸光微微松动,余光落在身侧素衣挺拔的少年身上,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他昨夜让人核查过肖战的底细,知晓他出身世家却甘愿为匠,知晓他三年避世不问朝堂纷争。寻常读书人、世家子弟,皆怕沾染上党争祸事、官场污浊,恨不得远离所有是非。可肖战明知此案牵连极广,牵扯地方整个官僚体系,甚至暗藏境外谍网杀机,依旧孤身前来,不求功名,不谋私利,只为一句真相,为万千受灾百姓。
这份坦荡与孤勇,在遍地贪腐、人人自保的姑苏官场里,显得格外干净,也格外刺眼。
王一博压下心底微动的情绪,依旧是那副冷硬肃穆的模样,只是语气比方才沉稳几分:“带路。即刻前往东河旧址,不得拖延。”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群人费尽心机遮掩的真相,究竟藏在何处。也想亲眼确认,这个素衣匠人,究竟是一时冲动妄言,还是真的手握铁证。
片刻后,东河河堤。
片刻后,东河河堤。
晨光浅浅落下来。
肖战蹲下身,徒手扒开一层薄泥,露出底下平整光滑的黑木断口。
“百年老木,水泡腐朽只会碎裂斑驳。” 他指尖轻点断口,“这种匀速切面,只有细齿巧锯能做。近期新痕,绝非旧损。”
王一博俯身。
高大的身影微微压低,视线落在那截木榫上,看得极细。
常年握枪的指腹,轻轻抚过平整切面。
触感光滑,崭新,人工痕迹一目了然。
心头积压一夜的困惑,瞬间通透。
不是官吏失职那么简单。
是有人用匠人手段,蓄意毁堤祸民,借天灾掩人祸。
布局缜密,阴毒至极。
王一博抬眼看向身侧的肖战。
少年匠人蹲着,侧脸干净柔和,眼底却没有半分惧意,只剩看破黑暗的冷静。
“你既然看得懂,为何早前不报?” 王一博声音微沉,带着试探。
肖战垂眸,把泥土轻轻盖回木榫,动作很轻:“我报过。没人信一个匠人。”
官府要的是太平卷宗,不是真相。
王一博沉默片刻。
他懂了。
这人不是投机冒功,是隐忍观望,等一个敢查、能查、敢掀翻整片黑暗的人。
“此案背后是谍网,牵连甚广,沾之即死。” 王一博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你现在入局,后悔还来得及。”
肖战终于抬头,对上他深邃冷冽的眼眸。
风吹动他额前碎发,眼神干净又执拗:
“我不后悔。”
“我守了十年姑苏山河,不能看着别人一点点毁了它。”
王一博眸底微动,冰封的心底,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波澜。
二人返程途中,暗处冷箭破空而出,箭尖直指毫无防备的肖战心口!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