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合,发生在食堂。
贺岁安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他通常坐在靠窗的角落,一个人吃,吃得很快,吃完就走。今天那个位置被占了。他站了几秒,转身走向另一张空桌子。
赵鹏飞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哟,这不是那个转学生吗?”
贺岁安没回头。他不确定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还是在找他麻烦。
“诶,叫你呢。”赵鹏飞的音量拔高了。
贺岁安停下来,转过身。赵鹏飞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旁边围着三四个男生,面前的餐盘里堆着饭菜,但他没在吃,他在看贺岁安。贺岁安也在看他,他的脸有些圆,五官不算难看,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太让人舒服的东西——算不上敌意,反而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像在看“可以拿来玩的东西”的感觉。
“你叫贺岁安?”赵鹏飞问。
“是。”贺岁安说。
“听说你很受欢迎啊?”
贺岁安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不想回答这种问题。
赵鹏飞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友好的笑。“你知道你挡了别人的路吗?”
贺岁安还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餐盘,脊背挺得很直。食堂里安静了一些,周围的人都在看。
赵鹏飞旁边的男生推了他一下,小声说“算了算了”,赵鹏飞甩开他的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跟你说话呢。”他说,声音低了一些。
贺岁安看着他,平静地说:“听到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说的‘挡了别人的路’,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在找我事吗?”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没有挑衅,也没有示弱。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食堂里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远处打饭窗口那边勺子碰铁盘的声音。
赵鹏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嗤了一声。“行,你装。你接着装。”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饭,不再看贺岁安。
贺岁安也不再搭理他,径直端着餐盘走到另一张桌子前坐下来,安安静静吃了饭,把餐盘收了,走了。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端着餐盘的手指,指节泛白。遇到贺珩后,同龄人之间产生这样的恶意,他第一次独自一个人面对。
第二回合,发生在走廊。
贺岁安从洗手间出来,拐过一个拐角,迎面撞上赵鹏飞和他那几个跟班。走廊不宽,赵鹏飞站在正中间,他的跟班依次站旁边,堵住了走廊,显然没有让的意思。
“让一下。”贺岁安说。
赵鹏飞没动。“你从哪边回来的?美国?”
贺岁安看着他。“不是。”
“那哪?英国?澳大利亚?”
“让我过去。”
赵鹏飞没理他,转头跟旁边的人笑了一下。“国外回来的就是不一样,连路都不让走。”
贺岁安站在原地,看着赵鹏飞的肩膀。他只要稍微侧一下身,就能过去。但赵鹏飞就是不让。他不是不让路,他是在等贺岁安求他。或者在等贺岁安发火。不管是哪一种,他都能得到他想要的。
贺岁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从走廊的另一头绕过去了。
他不想惹事。不是怕,是他不想让贺珩知道。
贺珩刚回国,公司的事一大堆,上次应酬喝到晃的阴影还在他脑子里。他不想让贺珩再分心。他自己可以处理——他以为他可以处理。
赵鹏飞在他身后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像一根针,扎在贺岁安的脊背上。他没有回头。
第三回合,发生在体育课后。
贺岁安的运动鞋不见了。他脱在更衣室门口的鞋,放在最边上那一格,下课回来就不见了。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格,空的。旁边的同学陆陆续续穿好鞋走了,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心虚没看。
他站起来,脚上只穿着袜子走到更衣室外面,看到自己的鞋被挂在操场边的篮球架上,鞋带系在一起,像一面旗子。操场上还有几个人在打球,看到他只穿着袜子走出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贺岁安走过去,踮起脚,用力把鞋从篮球架上拽下来。他蹲在地上穿好鞋,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
他没有去找老师。没有去找任何人。他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把那天的经过想了一遍,然后把它放进了心里一个很深的、不会轻易被翻出来的地方。
他开始刻意避开赵鹏飞。换了一条路去食堂,换了一个时间上体育课,换了一个更早的时间去更衣室。他像一只敏感的、受过伤的动物,学会了在危险靠近之前就绕开。然而,这些事情以及恶意,他什么都没对贺珩说。
有一次应酬完到家,贺珩看着从厨房为他端出来一碗热汤面的贺岁安,问他:“上学有一段时间了,学校怎么样?”
贺岁安说:“挺好的。能适应。”
“有没有人欺负你?”
贺岁安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然后他说:“没有。我又不在学校里闯祸惹事,谁会欺负我?”那个停顿很短暂,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甚至,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很自然。
贺珩看了一眼,继续翻手里的文件。想了想,又开口“有事跟我说。别自己扛着,我是你哥。”
“嗯。知道啦,哥哥~”
贺岁安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草莓酸奶,撕开吸管,喝了一口。草莓味的,很甜。他靠着冰箱门,看着认真看文件的贺珩,慢慢把那盒酸奶喝完,把空盒子丢进垃圾桶,洗了手,上楼写作业。
一切仿佛都和平时一样。但贺珩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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