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手续办得比预想中顺利。毕竟贺珩提前规划准备好了一切。
不过等贺岁安插班进去的时候,学期已经开始了一个多月。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挺严厉的。她看了看贺岁安的成绩单和转学材料,又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目光多停了一秒。
“你之前在国际学校?”陈老师问。
“嗯,在国外读了三年。”贺岁安站在办公桌前,背着新书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比在国外的时候剪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的五官在三年的光阴里慢慢长开了,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亮。贺珩的助理站在办公室门口。贺珩没一起来,他有一个紧急会议,推不掉。再加上贺岁安信誓旦旦说自己可以,他只能作罢,让助理跟着帮忙。
陈老师看了门口男人一眼,又看了贺岁安一眼,把材料收好,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教室。”贺岁安见差不多,就让林助理先回去了。
正是课间。走廊里有几个学生打闹着跑过去,看到陈老师,立刻收敛了,规规矩矩地喊了声“陈老师好”,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贺岁安身上。贺岁安回视一眼,没说话。那几个学生的目光追着他走了好几步。
教室里闹哄哄的。陈老师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慢慢降下来。她走进去,站在讲台上,指了指身后的贺岁安。
“新同学,刚从国外转回来的。大家认识一下。”
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贺岁安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攥着笔,大概是手不知道放哪里。他看着底下那些陌生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好,我叫贺岁安。”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普通话标准,没有口音。没有说自己从哪来,没有说为什么转学,总之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说完微微点了一下头,退到一边。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
“卧槽他好帅——”
“叫什么?贺岁安?这名字好好听。”
“他家里人肯定很爱他,取这个名字。”
“他眼睛好好看,真的不是戴了美瞳吗?”
“从国外转回来的?哪个国家?”
“转回来干啥?受罪吗?”
“哈哈哈哈”
陈老师拍了拍桌子。“安静!”她转头看了看贺岁安,“你先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贺岁安背着书包走过整间教室,在各种目光的注视下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着瘦瘦小小的,等他坐定了,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好,我叫周远。”
贺岁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好。”
就两个字。周远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你话好少。”
贺岁安嘴角弯出一个礼貌的弧度。
他很快就发现,这所学校和他以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课程难,但是能接受,老师严,但是也还好。主要就是人太多了。四十几个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发出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他在国外的时候,班上只有十几个人,安静的时候能听到窗外鸟叫。这里不一样,这里永远是热闹的。安静的时候也只是同学犯困偷偷睡觉的时候。
他不讨厌热闹。他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贺岁安以为自己的高中生活会像他的转学手续一样顺利。
他错了。
麻烦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起因很简单——有人在学校的匿名墙上发了一条帖子,配了一张他在走廊里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角度选得不错,他侧身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高二三班转来的那个,有人认识吗?求个联系方式。”
帖子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底下跟了一百多条回复。
“高二三班的!就在我们隔壁!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他叫贺岁安,名字也好听呜呜呜”
“听说从国外回来的,英语超好,上课老师点他回答问题,发音绝了”
“有没有人有他微信啊求求了”
“姐妹们别想了,他已经有主了——我”
“楼上滚”
贺岁安不知道这些。他没有加学校的匿名群,也不刷那些东西。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骑十五分钟自行车去学校,上课,做笔记,在食堂吃饭,晚上放学骑车回家。他的自行车是贺珩帮他挑的,深灰色,很轻,骑起来很顺。他每天把车锁在车棚最边上,放学的时候解锁,骑回家,把车停在院子里那棵小桂花树旁边。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低调了。他不知道低调这个词和他没什么关系。
第四天,有人趁他去上体育课的时候,把一封粉色的信封夹进了他的课本里。他回来的时候看到那封信,以为是国外那种作业通知,拆开一看,是一封手写的告白信。字迹很工整,信纸上还有淡淡的香水味,写着“从你转来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之类的话,落款是一个名字缩写,只写了姓宋,他不认识。
贺岁安看了两秒,把信折好,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不是留着,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在国外也收到过告白——两次,一次是当面,一次是纸条。他当时说的是“抱歉,我不谈恋爱”,语气客气但干脆。这次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总不能挨个教室去问“请问是你给我写的信吗”。
他把这件事搁在了心里一个不太重要的角落,以为它自己会消失。
但事情没有消失。情书开始一封接一封地来——粉色的、蓝色的、带贴纸的、折成心形的、折成千纸鹤的。有的夹在课本里,有的塞进抽屉里,有的托人转交。贺岁安每次看到都愣一下,然后收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拒绝,就只能放在那。
同桌周远看在眼里,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就没有什么表示?”周远问。
“什么表示?”贺岁安从数学题上抬起头。
“人家给你写情书,你总得回个话吧?”
贺岁安想了想。“我不认识她们。”
“那你看了吗?”
“看了两封,后面的没看。”
周远看着他,一脸“你是外星人吗”的表情。
“你不心动?”周远问,“一个都没心动过?”
贺岁安低下头,继续做数学题。他没有立马回答这个问题。不是没听到,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心动的感觉是什么样的?看到某个人心跳加速、脸红、手心出汗?他没有过。他只对一个人有过类似的感觉——心跳加速是因为担心,脸红是因为害羞,手心出汗是因为紧张。那不是心动。那是别的。至于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没有。”他说。
周远叹了口气。“你知道你这样更让人上头吗?高冷、好看、成绩好、不搭理人——这些加起来就是完美人设。”
贺岁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有不搭理人。”
“对对对,你只是不理她们而已。”
贺岁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法反驳。他确实没有主动跟任何女生说过话。这也不是故意的,他是不知道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
他跟贺珩在一起的时候话很多,什么都说,废话也说得眉飞色舞。但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那些话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到了嗓子眼就缩回去了。
他想起贺珩说的那句话——“在别人面前你是礼貌的,在我面前你是活的。”贺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一个不经意的观察。但贺岁安记了很久。确实,还是他哥了解他。
第七天,事情开始变味了。
起因是又一条匿名帖子。这次不是照片,是一段文字:
“某些转学生能不能不要那么装?知道自己好看就了不起?天天板着张脸给谁看?拒绝女生的时候连正眼都不看一下,甚至直接无视,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
贺岁安还是没有看到这条帖子。但周远看到了。周远看了之后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贺岁安,最终还是没说——他觉得贺岁安知道了也没用,这人连解释都懒得解释。而且就算解释了,又能说什么?
但学校里已经有人开始偷偷议论了。有人说他太高傲了,有人说他装,有人说他“从国外回来的了不起啊”。这些声音不大,但像水一样,会渗到每一个角落里。然后慢慢发臭。
贺岁安开始感觉到一些不对劲——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有人在他身后嘀嘀咕咕;走过走廊的时候,有人投来不太友好的目光;体育课分组的时候,有人故意不选他。
他不太在意这些。他不是没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别人怎么看他,怎么说他,其实都无所谓,他有他哥就好了。
但真正的问题,出在一个叫赵鹏飞的男生身上。
赵鹏飞,高三,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据说这两年赶上了房地产的东风,赚了不少钱。他爸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商人——没什么文化,但有钱,有钱到觉得自己什么都能买到。赵鹏飞遗传了他爸的性格,在学校里横着走,没人敢惹他。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高二三班那个转学生很受女生欢迎”。可能是从哪个女生嘴里,可能是从匿名帖子上,可能是从朋友的一句玩笑话——“你追了半年的那个女生,说喜欢那个转学生。”总之,他把贺岁安当成了对手。
不,不是对手。在他的世界观里,贺岁安不配当他的对手。贺岁安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点、从国外回来、装得很清高”的转学生,没有家世,没有背景——他在学校的登记表上,家长那一栏写的是贺珩的名字,但赵鹏飞一个自视甚高的高中生,不关注商业场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贺珩是谁?更何况,他也没有兴趣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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