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十四分。
贺岁安一直看着窗外。云层散开之后,他看到了一片灰蒙蒙的天,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他走的时候是九月初,回来的时候是六月末。四年。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觉得它不长也不短。长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蹲在街角的样子,短到他闭上眼睛还能闻到那盒温牛奶的味道。
“到了。”贺珩说。
贺岁安转过头来看他。贺珩正在解安全带,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贺岁安注意到他把安全带扣按了两遍——第一遍没按开,他按了第二遍。
“哥,你紧张?”贺岁安问。
“没有。”
“你按了两遍安全带。”
贺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安全带解开,没有再说什么。贺岁安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穿。他侧过头,继续看着窗外。跑道上的灯光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不太亮,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他想起四年前离开的时候,跑道上的灯光是亮的,天气是冷的。
四年了。
他们取了行李,出了到达厅。贺岁安以为会有人来接——贺珩的父母,或者司机,或者什么人。但贺珩推着行李车径直走向了停车场,没有在出口处停留。
“没人来接我们?”贺岁安问。
“我安排了车。”贺珩说。
贺岁安看着他的侧脸。贺珩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风衣,走在人群里很显眼。贺岁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四年前他跟着他走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三四步。现在也是。
到了停车场,贺珩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发动了车子。他没有立刻开出去,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贺岁安坐在副驾驶,没有催他。
“先去看爸妈。”贺珩说。然后他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贺岁安看着窗外的城市,觉得它既熟悉又陌生。那些高架桥、那些霓虹灯、那些他四年前来不及看清就离开了的街景,现在一一在他眼前展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贺珩的车,那辆黑色的轿车,那个深秋的夜晚,他抱着一个空牛奶盒,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车开了很久。离开了机场高速,穿过了市区,开上了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路。梧桐的叶子还没有黄,绿油油的,把天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贺岁安认得这条路,三年前他从那栋别墅的窗户里看过这条路上的车来车往,但他从来没有真正走过。那时候他不敢出门,怕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车拐进了一个大门,停在一栋房子前面。不是贺珩那栋冷色调的别墅,是另一栋,更大,更老,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长到了二楼的窗户。贺珩熄了火,但手没有从方向盘上拿开。
“走吧。”他说。
贺岁安跟着他下了车。他站在车门旁边,看着那栋房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很深。贺珩走在前面,按了门铃。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贺珩母亲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家居的针织衫,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些,挽在脑后。她看着贺珩,目光先是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身后,落在贺岁安身上。她的表情变化很微妙——说不上惊讶,更谈不上喜悦,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回来了。”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贺岁安注意到她握着门把的手紧了一下。
“妈。”贺珩微微颔首。他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他的表情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挑不出毛病的礼貌。
贺珩父亲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贺母身后。他跟三年前看着没什么变化目光还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沉。他看着贺珩,点了一下头。
“进来吧。”
贺珩侧身让了让,贺岁安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屋子。客厅很大,装修是深色的实木家具,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贺岁安站在玄关处,没有动。贺珩换好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放在他脚边。
“穿这双。”
贺岁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拖鞋,灰色的,大小刚好。他换好了,跟着贺珩走进客厅。贺母从厨房端了茶出来,放在茶几上。三杯。贺岁安坐在沙发的最边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去拿那杯茶。贺珩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放在贺岁安面前,然后拿起另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白开水。
他看着母亲。“妈,这是贺岁安。”
贺母的目光落在贺岁安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报纸的父亲也从报纸上方抬了一下眼睛。
“长高了。”
贺岁安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句夸奖,但他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谢谢阿姨。”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没有人再说什么。父亲翻了一页报纸。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贺岁安感觉这种安静沉闷闷的,他不喜欢,偏头去看贺珩。
贺珩开口了。他简单地说了一下这三年的事情:学业,项目,回国后的计划。声音不高不低,节奏不急不缓。他像是在做一个工作报告,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提。他没有提贺岁安是怎么从一个从福利院跑出来的、连话都不太会说的少年,变成现在这个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静地看着一切的快十七岁的少年。他也没有提那些深夜的噩梦,没有提那些赶不完的作业,没有提那碗咸了的番茄鸡蛋面。
关于贺岁安的他什么都没提。
但贺岁安知道他不提当然不是因为这些不重要。他哥不会给别人对他评头论足的机会。
贺母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瘦了。”
贺珩说:“没有。”
“你爸前天还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肯定照顾不好自己。更何况还带着——”
“我照顾得很好。”
父亲合上了报纸。
“回来之后,公司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
贺珩靠在沙发里,语气随意地说了几句。他说的是真的,但不是全部。他没有说他已经把海外产业做得比父亲的公司还大,也没有说他这次回来根本不需要依附于家族的任何资源。他只是挑了最无关紧要的部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明天吃什么。
贺岁安坐在边上听着,忽然觉得很好笑。他想起四年前贺珩在老宅里跟他父亲对峙的样子——那时候贺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钉子,钉在空气里拔不出来。现在他不是了。现在他不需要钉钉子了,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在那面墙上挂任何东西了。他自己就是一面墙。
坐了大概四十分钟,贺珩站起来。
“先走了,”他说,“倒时差,回去休息一下。”
贺母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贺珩点了一下头。贺岁安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阿姨,再见。”他说。
母亲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多停了一秒。“嗯。”
贺岁安转过身,跟着贺珩走出了那扇门。上了车之后,贺岁安系好安全带,靠在副驾驶的椅背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贺珩发动车子。
“没怎么。”贺岁安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慢慢从视线里退出去,“就是觉得,你妈比三年前坏了一点点。”
贺珩没有接话。
“就一点点。”贺岁安又强调了一遍。
贺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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