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

贺岁安的英语几乎是从零开始的。

贺珩给他做了一套测试题。贺岁安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贺珩看着那份测试卷，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比我想的好。”

贺岁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但不完全相信。

“真的？”他问。

“真的，”贺珩说，“我本来以为你会得零分。你得了十二分，超出预期。”

“……十二分是一百分里的十二分吗？”

“不是。”

“嗯？”

“一百二十分里的。”

贺岁安沉默了。过了几秒，他说：“哥，你有事吗？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

贺珩把测试卷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没事。我没有在安慰你。我说的是事实——虽然你的起点低，但是你很聪明。你能学得会，只是需要时间。”

贺珩请了一位华人留学生当家教，每周来三次，给贺岁安补数学和英语。剩下的时间里，贺岁安自己做练习册，背单词，看贺珩给他找的英文原版动画片。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比贺珩还早。贺珩下楼的时候，通常看到他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摊着单词本，嘴里小声地念叨着什么。有时候念的是英语，有时候念的是数学公式，有时候念的是贺珩写在便签纸上的那些话——“你是聪明的”“这里再想想”“今天有进步”。

“念这个干什么？”贺珩虽心有疑惑，但没问出来，他尊重贺岁安的这些“迷惑”行为。看着他把那些便签纸读完后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夹在单词本里，整整齐齐的。

十月的某个晚上，贺珩去学校参加一个项目讨论会，出门前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贺岁安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本单词本，仰着头看着他，随着贺珩一句又一句的注意事项，嘴角慢慢翘起来。

“哥，你今天话好多哦~”

贺珩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贺珩瞧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戏谑。

“哦，是。”

贺珩把鞋穿好，站直了身体，看着他。“好了，不说了。我走了，门锁好。”

“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三遍不如做一遍。去把门反锁了，我听到声音再走。”

贺岁安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门口，把门反锁了，然后趴在猫眼上往外看。贺珩站在门外，听到锁扣的声音，才转身离开。

贺岁安从猫眼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走回沙发。

他拿起手机，给贺珩发了一条消息：“哥。”

过了两分钟，贺珩回了：“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预计十点。”

贺岁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背不进去。”

发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他正要撤回，贺珩的消息已经过来了。

“那看电视。别看恐怖片，看完家里到处是人，到时候就不敢上楼了。”

贺岁安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哥就是个冷幽默行家。他笑着靠在沙发里，把手机扣在胸前，看着天花板。他查过——贺珩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商学院之一，录取率不到10%。他不太懂这些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贺珩的书很厚很多，经常晚上十一点还在书房亮着灯，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字母多的不知道的以为在学英语。

贺珩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他推开门，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还在放动物世界。贺岁安蜷在沙发上，毯子盖到下巴，双眼紧闭，睡得还挺沉。单词本摊在他的膝盖上。

贺珩站在玄关，笑了一下，换鞋的动作放得很轻。

他走过去，把电视关了，把单词本合上放回茶几，然后蹲下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把贺岁安露在外面的脚塞回毯子里。然后连毯子带人，把贺岁安抱回房间。骤然腾空，贺岁安的头微微晃动，埋入贺珩怀中，最终没醒。

贺珩慢慢把小孩放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然后，他站起来，悄声回了房间。过了一会儿，端来一杯水，放贺岁安床头柜上。

半夜，贺珩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吵醒了。不是很大，像是什么东西在压抑地呜咽，隔着走廊传过来，闷闷的。

他坐起来听了几秒，下床，推开贺岁安的房门。昏黄床头灯还亮着——他留的。贺岁安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眉头紧皱，嘴唇无声翕动。额头上全是汗，枕头湿了一小片。

贺珩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开大灯。过了一会儿，贺岁安呼吸急促起来，身体猛地一颤。贺珩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肩上："贺岁安？"

没有反应。

"岁安。"

那双琥珀色眼睛猛地睁开了——里面全是惊恐，瞳孔缩得很小，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天花板喘了几秒，目光慢慢移过来，落在贺珩脸上。他又喘了几秒，伸出手握住贺珩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握得很紧。贺珩没有抽开。

"做噩梦了？"

过了很久，贺岁安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嗯。梦里我谁都看不见，没有人理我，"声音很轻，"就我一个人。我找不到你，我害怕。"

“哥，你十点没回来。等了好久，我太困了，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你还没回来。你说话不算话。”

贺珩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聊项目聊得久了，没注意时间，下次不会了。”

贺岁安这才接过水，喝了一口，放回去，但没有松开贺珩的手："哥，你能再坐一会儿吗？等我睡了再走。我害怕。"

"……好，睡吧。"

贺珩靠进椅背里。贺岁安侧躺着，面朝着他，松松地握着他一根手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又闭上了眼睛。

这次睡着的时候眉头舒缓。贺珩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看着看着，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贺岁安醒来时发现自己攥着贺珩的袖子，贺珩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微微歪着。

贺岁安没有动。他把贺珩的袖子慢慢松开，小心地掖回被子下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