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来临之前,八月半,贺珩把公司的事收尾了。
并购案落地的那个下午,他签完最后一个字,把钢笔插回笔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是城市的黄昏,晚霞烧成一片深紫色。他忽然觉得这一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长到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十岁,短到他还来不及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有意失踪一年的母亲发来的消息:“这一年你做的不错,我和你父亲下周回来。”
没有解释,没有问好,没有铺垫。就像他们从未离开过一样。呵呵哒。
贺珩看着那行字,感觉没有回复的必要。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拿起外套穿好,下楼取车。
回到家的时候,贺岁安正蹲在客厅的地板上看书。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不喜欢坐沙发,喜欢蹲着,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不知道从哪学的。听到门响,贺岁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哥,你回来了。”他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贺珩。一个单音节的“哥”,含在嘴里,像一颗还没融化的糖。
贺珩的脚步顿了一下,只一瞬,然后继续换鞋。虽然贺岁安说的话像废话,但是明显让他心情好了很多,很有回复的必要。
“嗯。”
他把包放在玄关,走进厨房。冰箱里有两周来打扫一次的阿姨白天做好的饭菜,他热了两份,端到餐桌上。贺岁安走过来坐下,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饭。像往常两个半月一样——平淡安稳。
等贺岁安吃完饭,准备起身去洗碗,贺珩拦住他。贺岁安不知所以,呆呆地重新坐好。贺珩才开口:“下周我父母回来。”
贺岁安望向他的眼睛睁得浑圆,手不自觉捏成拳。
“不用怕,”贺珩说,“他们只是回来看看。你住你的,这是我们的家,不用刻意做什么。”
贺岁安两根食指互相绕圈——这是他思考的小动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哥……他们知道我吗?”
“不知道。我到时候会跟他们说。说了就知道了。”
“他们……他们会……他们会让我走吗?”
贺珩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那张脸的轮廓还是太瘦了,颧骨的淤伤已经消得差不多了,细看也只能看见一丝丝淡黄的颜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垂着,睫毛微微发颤。有点可怜。
贺珩想起那天晚上在街角,那个蜷缩着不肯抬头的身影,和此刻坐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却能够大胆问出“他们会让我走吗”的少年,是同一个人。这小孩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开始在乎了,他开始怕了。看来自己养小孩比父母养的好多了。
“不会,”贺珩说,“我在这里,没人让你走。”
贺珩的语气和平常说“明天要下雨”一样平淡。但是,很有信服力。贺岁安听懂了。他重新拿起碗筷,乖巧刷碗去了。
那天晚上,贺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面前摊着一份监护权的法律文件,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好了,只差最后几个章。贺岁安的户口落在了他的房子下面,名字那一栏写着“贺岁安”,出生日期是贺珩自己定的——一月一日。
那天在民政局,工作人员问他:“孩子的出生日期不知道?”
“不知道。就写一月一日。”贺珩说。
“家长姓名也不知道?”
“不知道。”
“那这孩子怎么来的?”
贺珩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的家世、他这一年打理公司的成绩、他准备好的所有材料,都已经替他回答了。工作人员意识到自己得寸进尺了,连忙闭口,没有再问,只低头盖了章。
贺岁安那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隔着玻璃窗看着贺珩坐在办公室里跟人谈话。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贺珩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没有不耐烦,没有低声下气。他只是把一份一份材料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偶尔说一两句话,对方就点头了。
贺珩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到贺岁安坐在走廊上,走过去蹲下,跟他平视。
“办好了,”贺珩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你就跟我是一家人。”
贺岁安看着他,没有说话,贺珩为他做了太多,感谢的话说一万遍都没用。但是他的手指攥住了贺珩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贺珩没有抽开,也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站起来,自然地让那只手继续攥着他的袖子,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外面,阳光明媚。
那是贺岁安第一次感觉到,他不是被“安排”到某个人家里的,他是被“选择”的。
贺珩从回忆里抽身,他收起监护权的文件,心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好的,我去接。”
然后他又想了想,打了几行字:“我收养了一个弟弟,叫贺岁安,十三岁。手续已经办完了。您们来了就知道了。”
点击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他不在乎父母怎么想。
他们给他上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这个世界上,你只能靠自己。
而他在这一课之外,自己学会了另一件事:你可以选择去靠一个人,也可以选择让一个人靠你——这是他们没教过他的。这是他自己选的。
一周后,贺珩去机场接父母。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站在到达厅的出口处,脊背挺得很直。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父亲和母亲——母亲穿着得体的大衣,父亲也穿着得体,推着行李箱,两个人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他们看到贺珩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母亲微微笑了一下,父亲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你还在”。
“爸,妈,”贺珩微微颔首,接过父亲手里的行李箱,“路上辛苦。”
“还行,”父亲说,“公司在上海那个项目,你最后怎么拿下来的?我看报告,对方压价压了三个点——”
“回家再说。”贺珩打断了父亲,语气恭敬但坚定。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车驶入市区的时候,母亲坐在后座,开口问:“你说你收养了一个孩子?”
“嗯。”
“多大了?”
“十三。”
“男孩?”
“嗯。”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照顾另一个孩子?你的学业怎么办?你还要出国——”
“妈,”贺珩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声音不大,“我都安排好了。”
母亲张了张嘴,父亲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再问。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品出了一丝尴尬——这孩子越长大越冷,说话惜字如金的,车里气氛都怪了。
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贺岁安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大门外驶进来。他看不到车里的人,但他知道那是贺珩的父母。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想跑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假装自己不存在。但他的脚没有动。他想起贺珩出门前对他说的话:“你在家待着就行,不用特意做什么。吃饭的时候下来。”
不用特意做什么。不用躲。这是他和贺珩的家。嗯!
贺岁安深吸了一口气,从窗户边走开,下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小王子》放在膝盖上,翻开。
门开了。
贺珩先进来,换了鞋,然后侧身让出身后的人。一对中年男女走进来,衣着考究,气质冷淡。母亲的目光扫过客厅,很快落在了沙发上的贺岁安身上。
贺岁安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书。他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四散,迟迟没有落到实处。
“爸,妈,”贺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贺岁安。我弟弟。”
贺珩母亲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评估一件不太符合标准的商品。贺岁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肩膀上,但他没有后退。看了看贺珩的位置,走了过去,在贺珩背后站定。贺珩莫名有点想笑。
“你就是贺岁安?”母亲问。语气说不上不友善,但也谈不上友善。
贺岁安点了点头。心想他哥刚刚不是说了吗?但是好歹没有问出口——不礼貌。
贺珩父亲倒是没有一直审视他,就看了一眼,然后径直走向了书房。不过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贺珩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过去。
贺岁安的手指攥紧了书脊。那本《小王子》的封面被他捏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回沙发上坐着。”贺珩说完,走向厨房。“嗯。”贺岁安绕到常坐的位置,乖乖地坐好。贺珩回来,把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贺岁安的手边。没有递给他的,就是放在那里,像往常一样。像贺珩父母没有回来之前那样。然后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对他母亲说:“妈,坐吧,我让阿姨准备晚饭。”
母亲坐下来,目光还是落在贺岁安身上。“你多大了?”
“十三。”贺岁安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上学了吗?”
“还没。”
“以前上过吗?”
贺岁安犹豫了一下。“嗯……上过小学。”他不确定那算不算“上过”。福利院附近有一所破烂的小学,他去过几年,老师不管,作业没人改,课本是上一届留下来的。能识字,多是靠自己——不想做文盲,那样好傻。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但那种审视的目光没有移开。
贺珩开口了:“妈,他上过小学,基础的识字和算术没问题。出国之后我会安排家教,把初中的课程补齐,再衔接国际课程。”
母亲转向贺珩,语气变了:“你还真要带他出去?”
“是。”
“珩珩,”母亲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那种柔更像是一种包裹着刀锋的棉絮,“你心善,妈知道。但你也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你一个人在国外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带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你们两个人都分心。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适应不了、跟不上,到时候你怎么办?”
贺珩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妈,”他说,“您和爸走了一年。这一年,公司没有垮,我的学业也没有丢。九月我就回学校,一天都不会耽误。”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多带一个人,也不代表会比去年更难,我有自己的打算。”
母亲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父亲恰好从书房出来,大概是听到了后半段对话,他在客厅门口站定,看着贺珩。
“你一个人在外面,又要念书又要照顾他,精力顾得过来?”父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贺珩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他说,“你们突然离开,让我一个人扛公司的时候,没有人问我顾不顾得过来。”
客厅里安静了。
贺珩竟然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小男孩竟然反过来指责他们?
贺岁安坐在沙发上,手指死死地攥着那本《小王子》,指节泛白。他不敢去看贺珩,也不敢去看贺珩的父母。他只是低着头,听着。他听到贺珩的声音,不大,不急,不委屈哽咽,没有任何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拔不出来。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换了策略:“珩珩,妈不是反对你做好事。但你要想清楚,这个孩子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他花这么多心思,值得吗?他以后会感激你吗?万一他不会——”
“妈。”贺珩打断了她。
他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叫了一声“妈”,然后停了片刻。
“他不会,”贺珩说,“那我也认了。”
母亲愣住了。
贺珩站起来,走到贺岁安面前,把手伸给他。
“上楼。”他说,两个字。
贺岁安抬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贺珩的脸。灯光下那张脸很年轻,但轮廓已经足够硬朗。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笃定。
贺岁安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贺珩握住,拉他起来,两个人一起上了楼。
身后,客厅里,父亲和母亲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母亲说了一句:“他……好像变了。”
父亲没有说话。
二楼,贺珩把贺岁安送回房间门口,松开了手。“你先休息一会儿,待会再下来吃饭。”他转身要走。然后他的腰被抱住了。
很轻。很快。像一只蝴蝶落在了大衣的布料上,几乎没有重量。贺岁安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手指攥住了贺珩腰侧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他没有说话。轻轻把脸贴上来,手臂微微发抖。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贺珩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让自己的身体成为一面墙——稳的,不动的,不会倒的。
那几秒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个夏天。然后贺岁安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烧起来。
“哥,待会吃饭你上来叫我一声。”他的声音含在嗓子眼里,几乎听不见。
贺珩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埋在刘海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攥过衣服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嗯。”贺珩伸出手,轻轻揉了一下贺岁安的头顶。指腹摩挲过那些柔软的的发丝,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转身走了。
贺岁安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个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楼梯,消失在书房的关门声里。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了几下。没有声音。
贺岁安知道自己不会再做那个梦了——那个所有人都不见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地上的梦。
因为刚才他抱住贺珩的时候,贺珩没有推开他。全世界就不会不见了。
书房里,贺珩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没有开电脑,没有看文件,只是坐在那里,把右手摊开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刚才那几秒的重量——很轻,轻得几乎不存在,但他感觉到了。
他把手收回去,翻开记事本,在“贺岁安”那一页的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今天他抱了我。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秒,觉得有点格格不入,又把那行字划掉了。
然后他把记事本合上,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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