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岁安是被阳光晃醒的。
落地窗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清晨的光线从缝隙里涌进来,在白色的被子上铺开一片金色的河流。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道光,大脑空白了一瞬——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味道?
然后他想起来了——拖鞋,毛巾,面条,暖光灯,还有那个人说“岁岁平安”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味,带一点柑橘的香调。他的枕头从来不会有这种味道。福利院的枕头闻起来是消毒水和潮湿的混杂物味,几百个人用过的味道渗进纤维里,怎么洗都洗不掉,就像某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是摆脱不掉的。
他又“贪婪”地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摆正,把床单的褶皱抻平。这些动作他做得很快很熟练。然后他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被支配的人生突然有了支配权,可是怎么要支配呢?
门外很安静。他犹豫了一下,拉开房门,赤着脚走过走廊。地毯很厚,踩上去像走在云上。楼梯拐角处挂着一幅油画,深色的,他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一楼客厅的地板上映着大片大片的晨光,所有的家具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
这种安静不让他害怕。和福利院里那种压抑的、随时会被人推一把的安静不一样,这种安静是温柔的,是安全的。
他循着细碎的声音找到了厨房。
贺珩站在灶台前,穿着黑色的薄衣,袖子挽到小臂,正在煎什么东西,空气里氤氲着香气。平底锅里的油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听到脚步声,贺珩侧过头看了一眼。
“早。”他说。
一个字。语气平常得像他们已经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很久。
贺岁安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穿上鞋,”贺珩看了一眼他的赤脚,“地板凉。”
贺岁安转身回去穿拖鞋,然后又啪嗒啪嗒地跑回来。站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贺珩已经关了火,把煎好的蛋铲进了盘子里。盘子里还有烤好的柔软面包和几颗洗干净的红色水果。
“端着,”贺珩把盘子递给他,“去餐桌上吃,吐司和草莓,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不想吃就放那。牛奶在微波炉里,按一下热两分钟,会吗?”
贺岁安接住盘子,点了点头。他从来没有用过那个什么微波炉,但他不想说出来——或许贺珩能猜出来吧。
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把盘子小心翼翼地放好,又折回厨房门口。贺珩正在用抹布擦灶台,见他回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微波炉的方向。
贺岁安走到微波炉前,看着那一排按钮,眉心微微皱起来。
“按这个‘2’,再按这个‘开始’。”贺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照做。微波炉嗡嗡地转起来,贺岁安退后一步,安静地等着。牛奶热好的时候叮了一声,他回过神,打开门,杯子很烫,他缩了一下手,又伸手想着重新去端。贺珩拦了一下,无声从旁边拿了防烫手套递过来。贺岁安戴上,但还是小心的握住杯壁最上沿——他认为可能不那么烫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端到餐桌上。
贺珩擦完灶台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前各有一个盘子,各有一杯牛奶。
“今天下午我带你去医院,”贺珩说,“把你身上的伤处理一下。”
贺岁安摇头。
“检查一下,不处理也行,就让医生看看。”贺珩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听起来不凶。
贺岁安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最后那颗草莓。
“福利院那边,”贺珩继续说,“你不想回去,我也不打算送你回去。”
贺岁安猛地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贺珩。
“但你也不能就这么留在外面,”贺珩说,“十三岁,没有户口,没有监护权,没有学校接收。这些事我需要时间去办,你给我一点时间。”
贺岁安握着叉子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要你帮我”,想说“我可以自己走”,想说“你又不认识我,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不值得”。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沉默。他怕万一说出来,这个人就真的不管他了,他得要听话。他不是怕回到原来的地方。他是怕刚刚尝到的这一点点暖,很快就没了。
“昨天晚上就说了,你以后跟我姓贺,”贺珩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放下,“岁安这个名字本来就是祝贺。”
贺岁安愣住了——一个“陌生人”就这么把沉重的祝福给予他了。
贺珩没有看他,这小孩一直都呆呆的,他伸手拿了一片吐司,抹上黄油,咬了一口。嚼完之后才慢悠悠地说:“不是收养,法律上我现在不符合收养条件。但可以办临时监护权,你跟我一起生活,我负责你的吃穿住行和教育。等过几年我满了收养年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再补手续。”
“如果你不愿意,”贺珩补充了一句,“随时可以终止。你到时候想去哪里都行,现在先和我一起生活,外面对现在的你来说不安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贺岁安,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贺岁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他觉得鼻子有一点酸,眼前还有一点模糊,好像要哭了,于是他使劲忍住了。在福利院里哭是没有用的,哭不会让你被领走,哭只会让你成为那些大孩子嘲笑的对象。他很早就学会了不哭,哭又没用,还费力气。
“我给你的这个名字,你接受吗?”贺珩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贺岁安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样定了。”
那天下午,贺珩带他去了医院。伤口检查、拍片、抽血,一套流程走下来,贺岁安始终沉默。护士姐姐让他卷起袖子的时候,他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卷了。手臂上有几道已经发白的旧疤,有些是烫的,有些是划的,交错在瘦削的苍白皮肤上。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快速瞟了一眼玻璃窗外,抿抿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低头记录。
贺珩站在诊室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插在口袋里的手无意识慢慢攥紧了,好一会才松开。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如果是在福利院的话,应该在祈祷能吃上晚饭。贺珩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场。买衣服的时候,售货员热情地迎上来问:“给您弟弟买衣服呀?他多高呀?”
贺珩看了一眼偷偷往他身后躲的贺岁安,对售货员说:“一米七左右,M码。您帮他挑几件日常穿的,不要太花哨,舒适柔软的就行。”
售货员笑着应下,有意夸赞道“您弟弟长得真好看”。贺珩没有纠正,只微微点了下头。贺岁安站在一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脚上一双开了胶的破球鞋,和商场里的一切格格不入。但售货员那句“长得真好看”让他耳朵红了一下。
买完衣服,买完鞋,又去了超市。贺珩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贺岁安跟在旁边,时不时低头看看那双洁白的小球鞋,生怕弄脏。购物车经过零食区的时候,贺珩的余光扫到贺岁安的目光上扬,在某一个货架上多停了几秒钟。他扫了一眼,发现是一排草莓味的酸奶。也对,还是个小孩。顺手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里,动作自然得像早有打算。
贺岁安看到了,什么都没说,但购物车经过下一个货架的时候,他走得更近了一些。目光也大胆起来,往四处看。
那天晚上,贺珩在书房处理邮件,贺岁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小王子》,中英对照版,从贺珩书架上拿的——这本颜色最漂亮。他看得很慢,英文部分看不太懂,就只看中文。翻到第二十一章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一句话上,看了很久。不知是有感触,还是犯困了。
贺珩下楼倒水的时候,看到贺岁安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小小瘦瘦的一个人,书摊开在膝盖上。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铅笔痕很轻,只划了一句话:
“正是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贺珩站了片刻,弯腰把书签重新插好,合上书,放在茶几上,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贺岁安身上。贺岁安变了个舒适的动作,没醒。贺珩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玄关那盏暖黄的壁灯,上楼去了。寂静一片里,只有恒温空调在默默运作。
第二天早上,贺岁安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他抱着毯子坐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把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沙发上。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
他走了几步,退回去穿好拖鞋,重新走过去。贺珩正在煎蛋,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阳光也一样,从同一个窗户照进来。
“醒了?上楼洗漱去,然后过来端盘子。”贺珩说。
贺岁安闻言跑回卧室里洗漱,五分钟后又快步走来,端起摆在一旁的盘子放到和昨天一样的位置。然后返回来,这次没有等贺珩开口说话,就自己走到微波炉前,按了“2”,再按了“开始”。贺珩在一旁静静看着,等牛奶热好,贺岁安再端到餐桌上。
坐下来的时候,他发现盘子里有两个煎蛋。他抬头看贺珩。贺珩正低头喝牛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贺岁安把其中一个煎蛋拨到贺珩的盘子里。贺珩看了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说不用,只是拿起叉子,把那个煎蛋吃了。一切都那么自然。
接下来的一周,贺珩白天出门上班,晚上很晚才回来。他提前教会了贺岁安点外卖,开通了亲密付,但是贺岁安不怎么舍得或者不怎么敢用。于是贺珩订好营养均衡的私房菜每天准时送来,不至于这小孩饿肚子。每次回来的时候,贺岁安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小王子》,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贺珩进门换鞋时会看他一眼,问一句“吃饭了吗”,得到肯定的动作表示后就说“早点睡”,然后上楼。有时候他上楼之前会在厨房停一下,倒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贺岁安的手边。
有一天,贺珩回来得早了一些。他走进客厅的时候,贺岁安正蹲在茶几前面,用一支铅笔在那本《小王子》的空白处写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慌忙把书合上,脸上一闪而过的是做错事被抓住的表情。
贺珩没有问他在写什么,说:“明天我带你去办手续。”
贺岁安愣了一下:“什么手续?”
这是贺珩带他回来后第一次听到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咬字很清楚。
贺珩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说:“监护权的手续。办完了,你就是真正的贺岁安了。”
贺岁安低下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过了几秒,他翻开刚才合上的那本书,把它递给贺珩。
贺珩接过来,看到空白处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字。
“贺岁安,祝贺珩,岁岁平安。”
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不成形的笑脸。
贺珩看着那行字和那个笑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客套的弧度,而是一个真实的、很浅的笑。
他把书合上,放回贺岁安手里。“写得很认真,”他说,“比我想的好。”
贺岁安受到感染,腼腆又稍显不自在地回望贺珩,笑了笑。望着眼前逐渐“有生气”的小孩儿,贺珩顿了顿,接着说了句“早点睡吧。”就转身上楼。
这一次,贺岁安跟在了后面,两人步调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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