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回家

“你不是第一个路过的人。”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很干涩，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贺珩抬起头。那个人已经撕开了面包的包装，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目光却直直地看着他。

“路过的人很多，看的也有几个，没人停下来。就算停下来，很快又走了。”小流浪说。

“哦，”贺珩把手机收回口袋，“那我是第一个。”

那个人没接话了，低头小口喝牛奶。

贺珩想了想，问：“多大了？”

“十三。”

“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神空了一瞬，像是在一个很大的黑暗房间里摸索，找不到灯的开关。

然后他摇了摇头。

贺珩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同情。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像听懂了什么不用说出来也能明白的事。

“那先不说名字，”贺珩说，“等你有了想用的，再告诉我。”

那个人垂下眼睛，指尖攥紧了卫衣的袖口。

“我叫贺珩，”贺珩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路边的人聊天气，“我家离这不远，你要是不想在这儿待着了，可以跟我回去。吃顿热饭，洗个澡，其它的事明天再说。”

那个人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很多复杂的东西。怀疑，犹豫，一丝极其微弱的动摇。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发麻，身子晃了一下。贺珩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然后松开。

“走吧，”贺珩转身朝车库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车就在前面。”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人跟上来了，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晚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贺珩走在前面，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但每到转弯的地方都会微微侧一下身。

上车之后，他帮那人调了座椅，系好安全带。那人缩在副驾驶里，抱着喝完的牛奶盒，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面的城市。霓虹灯光落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碎碎的，亮亮的。

贺珩发动车子，没有开音乐。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声。他开得不快，转弯和刹车都很平缓。等红灯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流浪小孩还挺信他，已经睡着了。头歪向车窗，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轻而浅。睡梦里眉头还微微皱着。卫衣的领口滑下来一些，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方有一小块暗色的旧伤痕。

贺珩的目光在那道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把空调的出风口拨开一些，不让冷风直接吹到那小孩的脸上。

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贺珩把车停进地库，叫醒那人。那人迷糊了两秒，然后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迅速将车内扫了一遍，等视线落在贺珩脸上，才缓下来，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贺珩没有评价，只说了句“到了”，就下了车。

电梯上行的时候，那人站在角落里，透过镜面反射观察他。贺珩察觉了，但没有戳穿，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流浪小孩立刻把目光移开，耳朵尖泛了一层极淡的红。

门开了。

贺珩打开客厅的灯。别墅很大，冷色调的装修，简洁利落。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但因为屋内太安静了，那些光亮着也像没有人看。

那人站在玄关处，看着光可鉴人的地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的球鞋，没有迈步。

贺珩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先穿这个，地板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鞋放着就好。”

那人把鞋脱了，规规矩矩地摆在门边，才穿上那双大了好几号的拖鞋。鞋底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贺珩带他去了客房，把空调调到二十四度，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浴巾和睡衣——睡衣是他自己的一套，灰色纯棉的。他把浴室的使用方法简单说了一遍，把毛巾搭好，最后说：“洗好了来找我，我在一楼厨房。”说完退了出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