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几个小子缩着脖子,肖毅越气了,但好歹是忍住了脾气,今日肖战刚回府,总得给这几个小子稍微留点面子。
于是他随口出题,看着肖凌他们:“你们说说《孟子》里面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该作何解?”这些年武人式微,是以他一个从前看着书就头疼的大老粗硬是逼着自己啃书啃出了些门道,但这也没用,他是武将出身,这辈子就只能是武将了,书读得再好,也挤不进文人堆里去,所以他只能让自己的几个儿子努把力,但如今看来……,所幸如今出了个肖战,哪怕只是庶子,但好歹是有些希望了。
肖毅严厉的目光首先就看向了肖凌,肖凌对上肖毅的目光,本能要往后缩,但不知为何,目光落在了下首坐着的肖战身上,他往后缩的动作停住了,犹豫了一下说道:“父亲,这话的意思是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国家政权次之,君主排在最后面……”还想说些什么,但肖凌怎么想都想不出来了,于是低着头站在原地,紧张地抠抠身侧衣摆。
肖战听了这解释微愣,怎么都没想到肖凌竟是照本宣科,且是最浅显的照本宣科,他垂眸坐在下首,神情无波,倒是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还有呢?”肖毅捏着拳头,要不是克制,他这会儿就想揍孩子了。
肖凌大气都不敢出,垂首站在原地。
肖毅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肖岸和肖屿,二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好半晌还是大一点的肖岸站出来战战兢兢回道:“回,回父亲,这话的本意是说民心所向是国家根,根本,百姓,百姓安居乐业,社稷,社稷才能稳固,君王之位才能长久。并非,并非是说民比君尊,而是,而是点名治国的根基在民。”说完肖岸赶紧退了回去,那怯懦的样子让肖毅看得眼角直抽抽,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他的儿子一个个这样怕自己!
但好歹是心里的那口气顺了些,这个行四的儿子好歹是能回答的中规中矩一下,但……这哪里够!
于是他目光转向了自己最小的儿子肖屿,但见他一副紧张地快要出去来的样子,他的暴脾气终于是忍不住了:“你们,你们是真的要气死我吗!府里花了重金给你们请了最好的西席,你们读书用的都是最好,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给老子学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肖凌三个鹌鹑缩着脖子站在角落,几个女儿根本不敢抬头,最小的肖月眼圈红红,大气都不敢出。
柳氏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被吓成这样想要说什么,却知道这个时候要是敢去说什么,只会是火上浇油。老夫人昭和公主终于是看不下去,这才开口:“行了,几个孩子还小,以后再慢慢教,今日战哥儿回府,你这个做爹的在这里发什么脾气,一会儿就要用饭了,教孩子待用饭后再说。”
肖毅气得胸口起伏,但老夫人都发话了,他暂时压住了脾气,应了一声:“好,听母亲的。”说着他又看向了肖战,既然这个孩子能在清谈会上出风头,那么他想好好听一听这孩子对这话的见解,于是看向一直未说话的肖战道:“战哥儿,你说说这话该做何解?”
他这话一出,一屋子人全都看向了坐在下首沉默的肖战,肖凌眼底划过了一丝不屑,一个养在庄子上,只怕书都没读过几本,能知道什么是《孟子》?肖岸肖屿两兄弟则是好奇和探究,其实也和肖凌的想法差不多,这个二哥一直在庄子上,府里定然不会为他单独请老师。
肖柔想讽刺几句,但想着肖毅刚刚才发脾气,也不敢触霉头,但眼底的轻视已经很明显了,肖晚和肖月两个庶女眼里倒是只有好奇,还有一丝对这个刚回来的哥哥要是答不上来话要挨训的担忧。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而柳氏握着帕子的手略紧了一下,肖战为什么能这么顺利回府,她是知道原因的,若是真那般有天赋,只怕日后他在侯爷心中的分量真会越过她的凌儿去。
肖战闻言缓缓起身,拱手一礼,肖毅这题其实不难,是科举常考的策论中会有的题,不难。他不卑不亢道:“父亲,这句话的意思大哥和四弟解释的都对,儿子的解释和他们一样。”
他这话一出肖毅眉头紧皱,肖凌和肖岸二人齐齐抬头看向肖战,心想着莫非这二弟/二哥和他们一个水平?那他们就不慌了。
正当肖毅失望之时,肖战话锋一转:“不过儿子还有几层其他的见解,还请父亲、大哥、四弟和五弟指教一二。”
“你说。”肖毅淡淡道。
“是。”肖战不疾不徐地答道,“孟子这话,儿子觉得放在如今的大越,应有三层实处可可讲。”顿了顿继续道,“第一是赋税。如今江南赋税中,北方田赋轻,但土地兼并日盛,富户瞒田逃税,穷苦百姓反要承担苛税,长此以往,民怨必生。若能清丈田亩、按田征税,让百姓负担轻些,便是固了民本。”
“这第二是水利农改,咱们大越以农为本,可北方水利失修,一遇旱涝就灾荒。若是兴修小型水利、推广新农具,粮食产量上去了,百姓吃饱了,自然就安稳了。”
“第三则是吏治,如今地方考核只看赋税,不堪民生,导致一些官员只顾着捞钱,不顾百姓死活。若能把民生纳入考核,奖廉惩贪,吏治清了,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民生稳固,社稷自然好了,而百姓们更会拥戴君主……”有些话肖战不能再多说,但今日回答到这里也可以了。
肖毅听着这些双眼越发亮了,这小子的见解处处落到实处,连具体的方向都说得明明白白,当真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说得出来的,但这话……肖毅满意颔首说:“说的不错,只是你说的这些也是朝廷的难处,日后要是能参加科举,入仕后这些落到实处也不容易,但你能有这些见解,说明你是用了心的,也不是死读书,你……很不错。”他是真高兴了,但肖战说的这些做起来不容易,赋税一事,水利农改一事,清吏治哪里会那么容易,这其中牵扯了多少人的利益。
肖战和肖毅的话一说完,寿安堂一片安静。
肖凌几人一脸的难以置信,说好的水平相当呢,说到是兄弟呢?怎么他一个人跑得这样快。
肖凌怔怔看着他看不上的这个庶弟,这真的只是养在庄子上,而不是父亲偏心单独为他请了名师教导?
柳氏也愣住了,之前听说肖战在清谈会上出风头的事,只以为这孩子不过有几分运气,但今日听到他这些见解,她哪里还不清楚,肖战不是运气,他是真有真才实学,想到这孩子还未请过先生,她心底的复杂就难以言说,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比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强百倍。
座上的老夫人昭和长公主也是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她确实没想到肖战这样一个平日只养在庄子上的孩子能有这般的眼界和格局,难怪肖毅要这么快将他接回府,忽然想到了这孩子的娘,当初那个才名卓著的惊艳女子,她轻捻佛珠轻叹,或许这就是血缘天赋?华家当初是真的可惜了……
肖战听了夸赞并未得意,而是谦逊站在那里,神情恭谨,仿佛刚才那番惊艳的论述,不过是随口一说,但他心里知道,他回府的第一面的效果达到了,展示了自己的才能,日后他想要图谋的才能更好的施展。
“战哥儿既然回府了,从明日起,你便同你大哥他们一同到赵夫子那里进学,赵夫子是举人出身,学识渊博,日后如何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问问他。”肖毅满意肖战的学问,他可算是见到家中有了可造之材,本还想着肖战刚回府,让他休息两日的,但这会儿他改变主意了,这样好的天赋就不该浪费了,在府里他吩咐人好生伺候,为肖战好好调理身体就是,这读书的时间就不要浪费了。
“是,多谢父亲安排。”肖战躬身一礼。
这事就这样定下来了,柳氏坐在一边心思复杂酸涩,但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屋内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还是老夫人先开了口,吩咐丫鬟婆子传膳,接着屋里又热闹了起来,只是个人心思各异,肖战则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规规矩矩,让人根本挑不出错来。
用过饭后,肖毅带着肖凌去了书房,剩下的人也没立刻就走,老夫人拉着肖战问了几句庄子上的生活,语气温和了不少,肖战这边一一作答,对庄子上的事没有卖惨诉苦,分寸拿捏的刚刚好,这让老夫人心里对肖战这个二孙子又多了几分满意。
这边再说了会儿话,老夫人就说乏了,让几个小辈退下,之后便让管家福伯亲自领了肖战去了为他安排好的院子,临走前还告诉肖战,让他缺什么,或者需要什么只管同他母亲柳氏和管家说。
肖战应下,待老夫人离开后,他这才向柳氏等人告退,由福伯亲自领着去了自己的院子,日后便是他在侯府独属于他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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