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辩经

书名:朝臣们劝我别卷了
作者:白墨烟_

“这位小兄弟面生的很,不知是哪家书院的?还是就是路过随喜的香客?”说话的人面露不悦,他就是刚刚说话的人,没想到被这样一个小小少年给打断了,甚至还反驳他,他堂堂国子监监生,哪里是这样一个小小小子能反驳的。

说话间,这人还不忘上下打量肖战的衣着,不过是寻常布衣,心中更生了轻视之心。

肖战没理会这人说话刁钻,这人的意思是他要是没有功名师承,就说明他没有资格插嘴他们的话。肖战嘴角含笑,始终淡然。他直视这人,微微一笑拱手一礼道:“在下并无师承,只是读过几本书,也在寺中借过几次藏经,算是半个读者了。方才恰巧经过听到诸位的谈论,一时有感,唐突之处,还望诸位和兄台见谅。”原主曾经有幸借过寺庙内几本藏书,今日倒是能用上。

“哦?既无师承,所读不过几本佛经,也敢议论圣人之言?”那人嗤笑一声,却不知这话暴露了他的短见,寺庙虽然读经居多,可藏书中又哪里真只有佛经。

他这话一出让不少人对他印象大打折扣,反观肖战则是被人另眼相看去多,只觉得这少年不卑不亢,说话得体。

“兄台此言差矣,寺中藏经楼不止独有佛经。还有前朝名士在此留下的清谈录、历代方志,甚至农政水利之书也皆有收录。而且在下以为,圣人之学本在日用之间,若只读书经书不涉实务,反倒窄了。”肖战不紧不慢,依旧是不卑不亢反驳着这学子的话。

他这话一出,之前坐在角落赏景的老者眼中带了些笑意,清谈会上其他人也有人暗自点头认可。

“你……”一句窄了让这人脸色微变,正要发作,却被他身旁另一个身穿浅蓝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接过了话头,制止了他的失态。

“小公子有礼,在下温如言,方才小兄弟说‘贫者非尽因怠惰’,这一点在下认同。只是如今奢靡之风日盛,许多人家本不贫,却因攀比而家破,不知小兄弟可有见解?”温如言语气温和,很是谦逊,说的也是如今大越朝奢靡爱攀比的风气,这等风气是他们文人最不看好的。

肖战闻言也是拱手回礼笑道:“温兄有礼,在下肖战。温兄所言甚是,在下以为,贫富之事又两层:一层是‘能不能活’,一层是‘活得好不好’。若是单论前者,天灾、苛政、豪强兼并,皆不是个人所能左右的,这是朝廷和食物链顶端的肉食者之责。若是单论后者,便是方才那位兄台说的‘怠惰’与温兄说的‘攀比’,这就关乎教化,关乎一乡一姓之家风了。”

众人神情一肃,看肖战的眼神再次郑重了许多,这小小少年不是空谈,而是肚子里真的有点东西,他小小年纪能看到这些已经比有些读了许多年书的人不同了,同时他还很知进退,甚至还给了用身份刁难他的赵圭台阶下,承认了在有些情况下,赵圭所说的怠惰是存在的。

肖战没有理会这些变了的目光,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教化之事,不能空口白话,若乡里无蒙学,族中无义田,百姓目不识丁,便教不了他们知荣辱,辩义利。”

肖战身型单薄,他独自站在这些人的对立方向侃侃而谈,毫不怯场,温文尔雅,一时让不少人动了和他结交的心思。

而就在这时,一边坐在角落赏景的老者忽然开口,他捋着胡须而来,看向肖战,语气温和道:“小友此言倒是与《孟子》中‘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相呼应。只不过……让百姓有恒产难,让士人有恒心更难。如今士林之中,一些人或汲汲于功名,或放浪形骸,似小友这般既能读经史,又通实务的少年人委实不多见了,不知小友以为,士人读书究竟所为何事?”

老者捋着胡须温和含笑,他本是来白云寺躲清净的,没想到遇到了一场这样有意思的清谈会,也让他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少年,这便一时心痒过来考问一下。

他这话一出,之前被肖战抢了风头的赵圭不服气,赶紧抢答:“读书自然是为了科举入仕,上报君王,下安黎庶,这才是我们读书人的正途。”

这话一出,众人都觉得他所说有些空了,纷纷摇头。

温如言心底不赞同,略微沉吟后便道:“赵兄所言甚是理想化了。纵观历史,在下以为更多人读书不过是为了一纸功名,一份俸禄。若说安黎庶,做官之后能不忘初心的,又有几人。”

他这话一出,让在场不少人都沉默了。

肖战听完也是沉默一瞬,心道这古代的清谈会也挺有趣,古代文人的气节也从不是空谈,他们不都是只会说漂亮话的人。

环视一周,肖战目光落在了眼前老人的身上,他郑重一礼道:“老先生此问,小辈斗胆一言。小子以为,士人读书,不在科举,不在功名,而是在‘明理’二字之上,明理之后,才能成事。”

顿了顿,肖战对上老者和其他文人的目光,他浅浅一笑继续道:“明理是为了让人知道何者为对,何者为错,不因人言而移,不因利害而改。成事,是将此理用于实务,或治一庄,或牧一县,或安一州。若不能成事,理便是空理,事做得再多,也不过是胥吏之术。”

在场之人再次陷入沉思,面对肖战再无一丝轻视。

“诸位有所不知,在下在庄子上养病之时,曾做过一件小事……”这里将刁奴欺瞒做假账的事稍微提了一下,而后继续道,“我这不过是清理了几笔糊涂账,换了几个得力的人手,这事虽小,但这让在下明白了一个道理,空谈‘义利’无益。若能以‘义’为准绳,将‘利’理顺,使耕者得其食、寒者得其衣,这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顿了一下,继续说:“正如方才温兄所言,教化不能空口白话,一庄之账不清,则一庄之人不安,一庄之人不安,何谈知荣辱,辩义利?”

肖战一番话下来引人深省,振聋发聩,听得老者双眼一亮,满是赞赏的颔首笑道:“不错,不错,好一句教化不能空口白话,好一个一庄之账不清,则一庄之人不安!”眼底尽是对肖战的欣赏。

肖战微微拱手:“是小子斗胆了。”说着他又对温如言和赵圭他们拱手一礼谦逊道,“诸位高论,在下受益良多,是在下刚刚冒失打断了诸位雅兴,在下今日是来进香的,这便离开,就不打扰诸位雅兴了,诸位兄台继续便是。

说着肖战拱手一礼,对面一些文人纷纷回礼。

肖战对老者拱手一礼,老者捋须含笑道:”后生可畏,老夫观你谈吐不凡,进退有度,不似寻常人家,敢问府上?”

肖战闻言微顿,随即坦然一笑:“回先生,小子姓肖,京城定远侯府行二,如今因病在庄子上修养,今日也只是因为前些日子得了佛祖照拂,来寺里想给佛祖进香以表感谢。”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神色各异。定远侯府他们都是知道的,有些人甚至知道当年定远侯府一个少爷被大师批命命中带煞,自小就被丢去庄子上养着,宛若弃子,没想到竟是眼前少年。

老者面上却看不出其他异色,只继续含笑问道:“哦?那侯府定然家学渊源,不知小兄弟平日里读些什么书?”

“先生,小子体弱,只读过几本杂书。”肖战谦逊回答。

老者轻笑,随口就考教了几句,肖战竟然是对老者引用的杂书中典故对答如流,有些书还甚是生僻,在场有不少人甚至连书名都没听过。

老者面上终于出现了动容之色,他捋须含笑:“你这‘杂书’读得比多少人的正书还要扎实啊。老夫这里还有一个疑问,以你今日所论,进京赴考绰绰有余,为何不去?”

肖战一愣,随即笑答:“先生谬赞。小子所学不过是纸上谈兵,并未系统进学,不足之处甚多。若是日后能侥幸进学,自当是想以所学济世的。若是不能,我也愿守好一方田庄,使佃户有食,幼童有书。毕竟圣人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在下也可在穷达之间尽力。”他神色从容,不卑不亢,这其中没有自怜,也没有丝毫狂妄让在场不少人和老者对肖战越发欣赏。

“好好好,好一个穷达之间尽力,你很好……小友,老夫沈墨斋,这份名帖你且收着,若是日后到了京中,可持此贴去往国子监寻我。”老人捋须抚掌大笑,眼底已经近视对肖战的欣赏。

老人自曝身份,立刻让在场人大惊,纷纷行礼问好,没想到这人竟是国子监那神秘的祭酒沈老先生,据说这位深居简出,但学问极好,曾经还做过当今陛下的老师,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到了国子监做了祭酒。

沈墨斋随意挥了挥手,让他们不必多礼,之后又让肖战定要记得去寻他,这话一出,在场之人看肖战的目光又多了不少羡慕,甚至有人嫉妒不已,要知道在大越,沈老先生可不是简单的祭酒,沈家在大越也是顶级的书香世家,这世上能得他青眼的人不多,没想到这定远侯府的弃子竟然得了沈先生的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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