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同住一屋

搬家工人卸下最后一箱纸箱，玄关漫开新墙微涩的石灰气息，混着纸箱潮湿的纸味。我立在角落，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瓦楞粗糙的纹路，视线不受控地黏向不远处弯腰搬箱子的殷何。

我们同岁，唯独我月份偏小。从前墓园寥寥几面，客气疏离，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连多说一句话都拘谨。可从今往后，我们同住一个屋檐，共用一间书房，清晨会在餐桌前相逢，放学可以并肩沿着同一条路返程。

安佟同殷描在客厅低声敲定琐事，语调温软平和，没有争执，没有冷暴力，是我在破碎压抑的安家岁月里，从未奢望听见的安稳。姐姐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归宿，而我的人生，也随这场仓促又盛大的重组，彻底翻开全新的一页。

殷何像是感知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忽然抬眼，直直撞进我的视线里。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浅得像落日转瞬即逝的光，干净得不含杂质。

“一起整理书房？课本和习题册基本都在这一箱。”

喉头骤然发紧，我轻轻应了声“好”，放轻脚步跟上他的脚步。

靠窗并排摆着两张原木书桌，是殷描提前定制好的，纹理温润干净，两张桌子中间只隔窄窄一线空隙。傍晚落日斜斜切过窗沿，细小浮尘在金辉里缓缓游动。我们并肩蹲在地上拆箱，书本、练习册、散落的文具一一取出，整齐码放。

周遭安静，却没有半分窒息的压迫感。

从前安家的安静永远是风暴前兆，沉闷、危险，下一秒或许就是争吵与泪水。但这里的寂静是松弛的。我余光牢牢锁着他的侧轮廓，看他细心抚平卷翘的书页，将笔按颜色整齐码进笔筒，清浅干净的洗衣液气息，若有若无漫过来，萦绕在鼻尖。

他翻出一本泛黄的旧错题本，指尖捏着纸页微微一顿，转头看向我，语气平和：“之后课业跟不上，难题可以一起讨论。”

“好。”我的声音压得很轻，生怕一用力，就泄露心底藏不住的慌乱。

我不敢坦白，比起难解的习题，我贪恋的从来都是和他紧挨在一起的每一秒。

少年心事沉在深水之下，是一块不敢轻易捞起的石子。一旦伸手，眼下所有来之不易的平和，都会碎得彻底。我只能借着整理书本的由头，悄悄往他身侧挪近半寸，一寸，悄悄感受同一片落日落在我们身上的温度。

杂物渐渐归置妥当，厨房飘起晚饭清淡的香气，安佟忙碌的身影落在门框，殷描在客厅低头调试顶灯。殷何拉来一把椅子，挨着我靠在窗边，一同望向远方缓缓沉落的橘红落日。两道影子在木地板上交叠、相融，模糊了彼此的边界，短暂得像是偷来的光景。

他轻声开口，嗓音很轻，落在晚风里：“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攥紧掌心，指甲浅浅嵌进皮肉，心跳轰然撞着胸腔。不敢侧头望他，只死死望着天边渐渐褪色的霞光，低声应答：

“嗯，一家人。”

我那时还不懂，这句温柔的定论，会变成往后许多年困住我的枷锁。有些心动从萌生的一刻起，就注定不能宣之于口，只能藏在落日、书页与无人留意的余光里，静静发酵，等待一场迟早到来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