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细细绵绵，把城郊公墓的青石板浸得潮湿发滑，风卷着冷意，吹得手里的白菊花瓣微微发颤。
我十五岁，跟在十九岁的安佟身后，一步步走到那方简陋、长满杂草的墓碑前。我们照例远远站定，安佟垂着眼，安静伫立片刻，没有多余的悼念，仅仅放下花束，便打算转身离开。这些年祭拜生父早已成了一种例行公事，心里无爱无恨，只剩一段难以抹平的伤疤。
转身时，不远处相邻的墓位传来一道温和低沉的男声，混着轻柔的安抚声。
我们下意识侧目望过去。
一位看上去三十三岁左右的男人，身着素色深色外套，身形挺拔，眉眼温和，周身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他身侧站着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身形、身高都和我相差无几，只是他生日早我几个月，皮肤干净，眉眼清浅，安静垂手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桔梗，是来祭拜男人病逝的妻子。
察觉到我们的目光，男人礼貌颔首示意，主动上前搭话，简单寒暄了几句。他自我介绍名叫殷描，身旁的少年是他独子，殷何。
殷描独自抚养殷何多年，妻子早早病逝；而安佟，拉扯着年幼的我，还要年年奔波探视狱中的亲弟弟安雨瑞。同样残缺破碎的家庭，同样背负着无人言说的苦楚，寥寥几句交谈，便生出几分旁人没有的共情。
雨势稍稍变大，殷描贴心递来两把备用雨伞，怕我们淋雨着凉。简单道别后，两家人分开离开，可缘分没有就此断掉。
往后几个月，偶尔去往公墓、或是集市偶遇，我们总会停下脚步闲聊几句。殷描性子稳重踏实，知晓安佟这么多年独自谋生、供养弟弟的不易，处处多有照拂，偶尔会送些米面、生活用品过来，从不会过分打扰我们姐弟的生活。
相处久了，殷描坦诚向安佟表露心意。他知晓安佟已经成年，有独自做主的能力，不愿逼迫，只让她慢慢考量，不必急于给出答复。
深夜狭小的出租屋里，安佟坐在灯下沉默思考了很久。这些年只有我一个亲人，日子清贫孤单，常年担惊受怕；殷描待人真诚，殷何也是温和安静的少年，若组建新的家庭，至少往后我们不用再孤孤单单两个人硬扛所有风雨。
思虑再三，安佟点头应允了殷描。
新家安置妥当那天，我第一次长久地和殷何待在同一间屋子。我们都是十五岁，只差几个月的年纪，有着一样的中考压力，有聊不完的课本习题、日常琐事。大人们忙着收拾家具、打理家务，我和殷何坐在阳台，并肩望着远处的晚霞。
那时的我只觉得欣喜，漫长孤单的岁月里，总算多了一个同龄同伴，往后能一同备战中考，相伴走完校园时光。我心里只盼着往后岁岁都有这样安稳平淡的陪伴，未曾深思这份亲近会在日后慢慢变了味道，缠绕出一份藏不住、放不下的执念，困住我整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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