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十年孤熬

安雨瑞被宣判十年有期徒刑那一年，我刚满七岁，安佟十一岁。

血色褪去后的出租屋，只剩下我们姐弟二人。从前有安雨瑞挡在身前，替我们扛下父亲所有龌龊的窥探、无休止的苛责，他会偷偷藏起拾荒换来的零钱，省下口粮分给我们，夜里睡在外侧护住我们。可一场失控的冲突过后，高墙隔开了我们，偌大的屋子，只剩洗不净的荒芜。

家里断了唯一微薄的收入来源，母亲当年一走便杳无音讯，远近亲戚全都不愿收留两个背负着不堪过往的孩子。十一岁的安佟只能草草辍学，小小的身子扛起养活我的重担。

白天她辗转各处打零工，餐馆洗碗、手工粘纸盒、沿街捡拾废品，哪里能换到一点钱就往哪里钻。我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七岁的我力气微小，只能帮她拎轻一些塑料瓶，蹲在菜市场角落捡拾别人丢弃的烂菜叶。傍晚回到出租屋，安佟还要生火做饭、清洗全部衣物，往往等我熬不住沉沉睡去，她还独自坐在灶台边，无声抹掉眼泪。

夜里铺在地上的凉席永远空出一块位置，那是从前安雨瑞睡觉的地方。一点风吹草动，我们都会同时惊醒，下意识往身旁摸索，回过神才想起，再也没有人会挺身护住我们。

每月一次的探视，是我们三十天里仅有的盼头。天还未亮，安佟就拉着我步行几小时去往监狱，一路舍不得花一分坐车钱，省下微薄薪资蒸上白面馒头带给安雨瑞。隔着冰冷厚重的玻璃，当年十二岁的少年一年比一年消瘦，每一次见面，眼底都盛满浓重的愧疚，反复同我们道歉，说是自己连累我们吃苦。

安佟从来只捡轻松琐碎的小事讲给他听，刻意隐瞒我们捡菜叶充饥、受尽旁人冷眼的窘迫，只宽慰他安心服刑。

空闲的清明与忌日，我们会带上一束廉价白菊，去往城郊公墓祭拜生父。安佟永远不会靠近那方简陋墓碑，只是远远伫立，眼底没有恨意，却也半分温情都无。那段日日担惊受怕、被恶意侵扰的岁月刻在骨里，谈不上记恨，只是永远无法释怀。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缓缓消磨。

安佟在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里慢慢长大，褪去年少怯懦，变得坚韧独立。她靠着常年打工攒下积蓄，租下一间干净小点的屋子，坚持供我完整读书，不让我像她一样早早辍学。

整整八年时光悄然流逝。

当年七岁懵懂的我，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年；曾经十一岁、单薄无助的姐姐，如今已经十九岁，完完全全成年，拥有自主抉择人生的权利。距离安雨瑞十年刑期结束，还剩下最后两年。

长久孤单的生活磨平了我们身上许多棱角，只是姐弟二人相依为命的日子太过寡淡，日复一日重复着打工、上学、探视三点一线，生活里看不到半点新鲜色彩。我们谁都不曾预料，今年清明墓园里的一场偶遇，会彻底改写我们往后所有人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