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酒后的苛待

书名:因何而捐
作者:徘思索莓

六月的暑气没有因为母亲离开散去半分,反倒随着黄昏降临,闷出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地上碎裂的玻璃渣还没收拾,白酒顺着地砖缝隙漫开,刺鼻的酒气混着楼道飘来的油烟,堵得人喉咙发紧。

安培正瘫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浑身酒气,眼皮耷拉着。母亲一走,他积攒多年的怨气无处发泄,目光扫过姐弟三人时,偏私分得清清楚楚。落在长子安雨瑞身上,戾气会不自觉淡下去,看向九岁的安佟和六岁的我——安捐,眼底只剩厌烦刻薄。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刻进骨子里,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杵在这儿干什么?全都站着等死?”他抬脚踹飞脚边空酒瓶,瓷瓶撞墙发出刺耳哐响。我年纪最小,慌忙躲到安佟身后,安佟浑身紧绷,唯有年长的安雨瑞稳稳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躲闪。

安佟单薄瘦小,身上是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短袖,攥紧我的手腕将我护在身后,红着眼轻声开口:“爸,晚饭还没做,米缸只剩小半袋米,青菜昨天就吃完了。”

“没菜就去菜市场捡人家扔的烂菜叶凑活。”安培正瞥都懒得瞥我们姐弟俩,话音一转,对着安雨瑞语气柔和不少,“雨瑞是我安家唯一的长子,可不能亏了身子,你们两个年纪小的凑活吃两口就行。”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分派活计时偏心摆在明面上:“往后家里所有脏活累活,安佟全包,洗衣、做饭、拖地收拾屋子;安捐年纪小,跟着搭把手扫地擦桌。雨瑞不用困在家里干杂活,放学出去捡废品换钱,挣来的钱全都交给我存着,留着以后给他读书、成家立业。”

十一岁的安雨瑞脊背绷得笔直,指节死死攥紧。他清楚父亲这份所谓偏爱有多扭曲,是踩着姐姐和年幼的我换来的,他半点都不想要。

“爸,放学写完作业天就黑透了,外面不好捡废品。”安雨瑞压下心里的火气,试着求情,“家务我也能搭把手,不该全丢给姐姐和弟弟。”

这番话反倒惹恼了安培正,只当儿子被我们拖累了,眉头一横厉声呵斥:“男孩子是家里的根,灶台洗衣池是你们该待的地方?家务本就是女孩、小崽子该干的活!”

安佟方才被这番不公的安排逼得小声啜泣,这声响彻底点燃安培正的怒火,他踉跄起身扬手就要朝安佟扇过去。安雨瑞一步上前拦在姐姐身前,硬生生挡在巴掌底下。

安培正悬在半空的手猛地顿住,终究舍不得打自己寄予全部希望的长子,只能转头狠狠推搡一旁的安佟泄愤。安佟重心不稳,踉跄后退狠狠撞在冰冷墙面上,闷哼一声,眼泪止不住滚落,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少跟我讨价还价。”安培正狠狠瞪着我和安佟,唯独避开安雨瑞的视线,满是烦躁,“明天起,雨瑞每天至少捡两块钱废品,少一分都不行。佟佟现在立刻收拾地上碎玻璃,拖地烧水,扎到我脚有你们苦头吃;安捐,把全家脏衣服抱去搓,洗不干净今晚别睡觉。”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们,一头栽倒床上,盖着满是汗味酒气的薄被,转瞬打起震天呼噜,仿佛方才的苛责、安佟撞墙的痛呼全都不存在。

狭小出租屋只剩压抑的抽泣与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安雨瑞弯腰扶起靠墙落泪的安佟,粗糙的手掌擦去她脸颊的泪水,又伸手牵住我冰凉的小手。

“姐,别哭,小捐别怕,有我在。爸虽然偏心我,但我不会看着你们受委屈。”

我仰头望着比我们年长两岁的哥哥,鼻尖发酸。母亲离开时我尚且懵懂,可父亲如此泾渭分明的区别对待,让六岁的我第一次明白,在这个家里,只有大哥能分到一点扭曲的优待,我和姐姐永远是被随意磋磨的多余之人。

安佟抹干眼泪,拿起破旧扫帚小心翼翼清扫满地玻璃碎片,生怕锋利瓷片划伤手脚。安雨瑞走进狭小厨房,掀开米缸,只剩浅浅一层糙米,翻遍橱柜,仅仅找到半颗干瘪土豆。

“今晚只能煮白粥配土豆。”他点燃微弱的煤气灶,蓝色小火苗微弱摇曳。

我抱着洗衣盆蹲在洗手池边,盆里大半是我和安佟的衣物,沾满尘土油污,安雨瑞的校服单独叠在角落,干干净净。冰凉自来水浸得我双手刺痛,年纪小力气不足,厚重裤子怎么都搓不干净,指尖很快泡得发白起皱。

夜色沉沉,楼道声控灯偶尔亮起,短暂照亮这间压抑破败的小屋。床上的安培正睡得安稳,全然不顾我们姐弟饿着肚子不停劳作,心里还盘算着把安雨瑞捡废品的钱全部存起,从没想过顾及我和安佟的温饱。

八点多,白粥才煮好。稀薄见底的粥,几块水煮土豆,便是我们三人全部晚饭。没有油盐咸菜,寡淡得难以下咽,我们坐在冰冷水泥地上小口吞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吵醒床上的男人招来怒骂。

长久活在父亲重男轻女的观念里,安佟下意识把所有土豆块往安雨瑞碗里拨。安雨瑞见了,沉默地分出大半土豆,推回我和姐姐面前,眉头紧锁。

“不用都给我,咱们三个一起分。”

我们互相推让着盘中仅有的吃食,一顿简陋晚饭吃得满心苦涩。

晚饭过后,安雨瑞主动接过我搓不动的厚衣服,让我缩在墙角休息。我靠在安佟肩头,望着紧闭的房门,脑海反复回放母亲决绝离开的背影,还有父亲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我小声扯了扯安佟的衣角:“姐,妈妈还会回来吗?”

安佟沉默很久,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轻得像风:“不知道,往后咱们只能互相依靠,还有大哥护着我们。”

乌云遮住月亮,屋内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方寸空间。床上的安培正翻身,含糊不清吐出几句醉酒骂人的话,我们三人瞬间屏住呼吸,满心惶恐。

我看着安雨瑞弯腰搓衣的单薄背影,看着安佟收拾碗筷微微佝偻的肩,心底漫开浓重的恐慌。母亲带走了家里仅存的温柔,生父留给我们的,只有无休止的苛责与不公。

这片泥泞出租屋里,温情早已荡然无存。我们三个年幼的孩子,只能紧紧依偎,在安培正日复一日的醉酒、偏心与刁难里,艰难熬着看不到头的日子。

夜深,地上铺一层薄薄旧凉席,是我们三人睡觉的地方。我蜷缩在安佟身侧,安雨瑞睡在最外侧,默默将我们护在里面。耳边是父亲震天的呼噜,我闭上眼,脑海没有母亲温柔的模样,只有她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还有安培正区别对待我们的冷漠嘴脸。

六岁的我第一次懂得,抛弃无需理由,毫无缘由的恶意,永远会落在不被偏爱的人身上。

而对于被困在这片烂泥一般的家里的我们,挣扎求生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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