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沉绪,双峰相持

书名:博君一肖:逢夏
作者:揽星向晚

九月末的晚风卷着夏末残余的温度,穿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拂开窗外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落在空旷的栏杆边。

落日沉在远处楼宇之后,漫天余晖浅淡温柔,将整栋教学楼覆上一层安静的橘色柔光,周遭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晚风穿廊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人心底翻涌的情绪。

肖战站在栏杆前,指尖捏着那张刚刚下发的市级设计大赛通知纸页。

纸页平整,边角规整,唯独被他反复摩挲的中央位置,微微发皱。

全校唯一一个市级重点推荐名额,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件事在旁人看来,是理所应当。

他从入学起专业成绩稳居顶端,心性稳沉,耐心极致,对待每一次创作都极尽打磨,老师寄予厚望,同级无人能及,所有人都默认,他是最适合站上赛场的人,是最有希望拿下金奖的人。

只有肖战自己清楚,盛名之下,是无人知晓的紧绷。

他性子温和却骨子里极强,素来习惯独扛所有压力,习惯把每一件事做到极致完美。越是万众期待,他越不敢出错,越害怕辜负所有人的目光。连日以来,他泡在画室反复打磨草图,无数次落笔、无数次推翻,思路反反复复,始终定不下最终定稿,创作瓶颈死死卡在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垂眸看着通知上的赛事要求,眼底是外人看不穿的沉郁与焦灼,温润的眉眼微微蹙起,一贯从容的心态,在高压之下彻底乱了节奏。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利落的脚步声。

步子不重,却极具辨识度,清冷干净,带着独有的克制感,在安静的走廊里慢慢靠近。

王一博停在肖战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少年身形挺拔清瘦,脊背笔直,穿着干净的校服,袖口规整,刚从赛车训练场过来,身上带着晚风的凉意,混着一点浅淡的金属冷息。他眉眼偏冷,轮廓锋利,丹凤眼微垂,情绪从不轻易外露,天生慢热寡言,不善表达心绪,惯于沉默观察,所有的在意都藏在细微不动的小动作里,从不宣之于口。

两人这段时间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僵持状态。

没有明面上的冷战,没有争执决裂,却始终刻意保持距离,遇见错开视线,独处刻意回避,言语克制,分寸分明。

可偏偏,彼此又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同样站在各自领域的顶峰,同样骄傲要强,同样习惯独自承压,同样嘴硬心软,是全校唯一一对真正意义上的双强相持,旗鼓相当,也彼此拉扯。

王一博的目光淡淡扫过肖战手中的纸页,落定半秒,便已然看清全部内容。他没有多余的问话,只是静静侧立一旁,视线落在远处空旷的操场上,安静陪着。

是他一贯的模样,慢热内敛,从不会主动打探别人的情绪,哪怕心底早已察觉对方的紧绷,也学不会直白的追问与宽慰。

肖战余光瞥见他安静的侧脸,心底微动,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疲:“学校的市级设计赛名额,定我了。”

王一博闻言,眼帘微抬,视线淡淡掠过肖战微蹙的眉眼,轻轻颔首,只吐出两个字:“知道。”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赞许,也听不出安抚,是他惯有的清冷疏离。

可肖战清楚,这已经是王一博默认认可的态度。他性子向来寡言少语,从不擅长说半句客套漂亮话,但凡沉默应允,便是心底实打实的肯定。

“所有人都觉得是稳赢。”肖战指尖微微收紧,将纸页捏出更深的褶皱,语气轻缓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可越是这样,我越输不起。”

温柔的声线里藏着极强的执拗,他素来如此,对外永远温润妥帖,所有的焦虑、不甘与紧绷,全部压在心底独自消化。

王一博依旧沉默片刻,狭长的眼眸静静落在栏杆外的暮色里。他能看懂肖战眼底的焦灼,如同看懂赛道上极致求稳的自己,同为顶峰之人,深知高处承压的滋味。

但他不会说安慰的话,不懂如何疏导旁人的情绪,慢热的性子让他所有情绪都滞后、所有温柔都内敛。

良久,他才淡淡出声,语调平直:“太急。”

简单两个字,点破了肖战此刻所有的内耗。

不多的言辞,却精准戳中要害。肖战抬眸看向他,撞进他清冷无波的眼底,轻声应声:“我没办法不急。”

“全校的期待摆在那里,比赛规格摆在那里,我一旦失误,就是全盘皆输。”

他条理清晰,冷静通透,可越是清醒,越是紧绷,越容易陷入自我反复的内耗里。

王一博垂眸,视线落在肖战微微绷紧的侧肩上,目光停留了很久。

他看得很细。

看见他蹙起的眉头,看见他指尖不自觉的收紧,看见他温润表象下,快要绷到极限的状态。

换做旁人,或许会滔滔不绝开导宽慰,可王一博做不到。他天生慢热被动,不擅长主动消解别人的情绪,只会默默看着,默默记着,把所有的心疼与在意,全部藏在沉默的观望里。

走廊间偶尔有晚归的学生路过,目光不经意扫过并肩而立的两人,又快速收回。

全校都知道他们关系微妙,既不像疏离的陌生人,也不像亲近的友人,始终卡在一种僵持、拉扯、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两个最顶尖的人,各自耀眼,各自克制,谁都不肯主动向前一步,谁都不肯率先软化。

肖战长长吐出一口气,晚风灌入胸腔,稍稍吹散了几分郁结。

他不必在王一博面前强行维持全然完美的从容假象,犹豫片刻,坦然袒露了自己的困顿:“我卡稿很久了。越想做到极致,落笔越乱,反反复复推翻重来,始终定不下终稿。”

这是他很少对外展露的脆弱。

在外人眼里,他永远稳妥、永远从容、永远无懈可击,只有王一博,能让他放下所有伪装,坦然承认自己的瓶颈与无力。

王一博安静听着,全程没有插话,没有打断,狭长的眼眸沉了几分。

他虽不懂设计,却懂极致完美主义的煎熬,懂反复自我推翻的疲惫。

他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往前站了半步。

动作极轻,极淡,像是无意识的站姿调整,却不动声色替身侧的人挡去了走廊所有零星窥探的目光。

细微的小动作,藏着他笨拙的温柔。

不言语,不张扬,不刻意,却处处是在意。

肖战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心头轻轻一颤。

僵持这么久,疏离这么久,两人明明刻意保持距离,可王一博的本能,永远比他的嘴诚实。

“我回画室再试试。”肖战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轻声开口,打算转身离开。

他习惯性用忙碌压制纷乱的心绪,习惯性独自熬过所有瓶颈与高压。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手腕忽然被轻轻扣住。

王一博的指尖微凉,力道极轻,克制到了极致,没有半分强硬的禁锢,只是浅浅一握,堪堪将人留住。

触碰很轻,时间很短。

慢热内敛的人,连主动的挽留都带着极致的别扭与被动。

晚风骤然安静,落日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静静交叠在地面。

肖战背脊微僵,脚步瞬间顿住。

僵持多日的疏离,刻意维持的距离,在这转瞬即逝的触碰里,悄然松动了大半。

王一博垂着眼,不敢看他的眼睛,耳尖隐着一丝极淡的热度,视线落在两人相触的手腕处,沉默两秒,才低低吐出一句极短的话。

“别熬太狠。”

语速很慢,声音偏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是他能说出的,最直白的关心。

天生慢热的人,表达情绪向来笨拙,不会甜言,不会宽慰,能做到的极限,不过是不忍看对方独自崩溃,忍不住伸手留住片刻。

肖战心跳微乱,喉间微微发涩。

他轻轻动了动指尖,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伫立两秒。

而后,王一博便主动松了手,迅速收回力道,退回原本的站位,重新恢复了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短暂的触碰与叮嘱,只是晚风错觉。

分寸感极强,克制到极致。

“我知道。”肖战轻声应道。

没有多余的交谈,没有拉扯的争辩。

他抬步转身,朝着教学楼画室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挺拔沉稳,带着强者独有的倔强,只是步伐轻缓了许多。

王一博站在原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直至消失在楼道拐角。

狭长的眼眸久久没有移开,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沉绪。

他依旧话少、依旧冷淡、依旧不会主动奔赴。

只是心底默默记下了,他此刻的困顿,此刻的紧绷,此刻独自承压的模样。

天色彻底沉暗下来,暮色吞没了最后一抹余晖,整栋校园归于静谧。唯有美术画室的楼层,灯火通明,在沉沉夜色里格外醒目。

画室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排排画架整齐罗列,雪白画纸平整铺开,工具摆放规整,唯独肖战脚边散落着无数废纸团,层层堆叠在地,无声记录着他一下午的挣扎与内耗。

肖战落座在画架前,捏着炭笔,试图沉定心神,重新投入构图创作。

可心底郁结未散,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走廊的画面,回荡着王一博笨拙又克制的叮嘱,心绪纷乱难平。

落笔慌乱,线条凌乱,构图一次次错位。

他耐着性子擦拭、修改、重构,可越是着急,越是失控,一张张草图落笔作废,揉成团落在脚边。

耐心被一点点耗尽,连日积压的疲惫、焦虑与自我怀疑,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素来温柔稳沉、极少失态的人,此刻眉眼间终于覆满浓重的疲惫,从容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困顿与无力。

他微微低头,指尖按压着眉心,任由压抑的情绪短暂席卷身心。

画室死寂无声,只剩窗外晚风轻拂玻璃的微响。

不知过了多久,画室紧闭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脚步声轻缓、克制、极轻,带着熟悉的清冷气息,慢慢走近。

肖战以为是值班的巡查老师,头也未抬,嗓音带着一丝熬出来的沙哑:“老师,我还需要一会,麻烦晚点锁门。”

来人没有应声。

王一博本就寡言,此刻更是沉默到底,没有任何回应。

他走到桌台边,将手里拎着的温热牛奶轻轻放下,动作轻缓,生怕打破一室安静,惊扰到身前的人。

做完这一切,他便静静站在原地,不再动作,不再靠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肖战闻声抬头,视线抬落间,撞入少年清冷沉静的眼眸。

灯光之下,王一博身形清挺,眉眼冷敛,周身依旧是疏离的气场。他显然是结束训练后没有回家,折返教学楼,一路寻到了画室。

只是他依旧不会主动说话,不会主动询问近况,不会主动宽慰半句。

只是安静站着,看着满地狼藉的废纸团,看着画板上层层涂改、斑驳凌乱的线条,眼底情绪沉沉,安静洞悉一切。

肖战看着他沉默伫立的模样,心底了然。

他向来如此,所有的在意都藏在行动里,从不挂在嘴边。

“还是卡住了。”肖战主动开口,坦然承认自己的失利,不再逞强伪装。

王一博微微颔首,视线落在画板上,静静看了几秒,依旧话少得可怜,只淡淡吐出三个字:“慢慢来。”

语气平淡,没有温度,没有华丽的宽慰,却是他慢热性格里,最真诚的包容。

他不会教他怎么画,不会帮他突破瓶颈,不会替他消解压力。

他能做的所有,只是不催促、不打扰、不离开。

肖战望着画纸上凌乱的线条,轻声道:“我太想做好了,反而适得其反。”

这句话,是他对自己所有内耗的和解。

王一博垂眸看着他微倦的侧颜,沉默良久。

他能体会这种心境。

赛道之上,他也曾无数次因为极致求稳、极致求赢,频频失误,陷入自我怀疑。同为双强,他们的骄傲、执拗与完美主义,一模一样。

可他依旧说不出半句温柔的开导,只是默默拉过一旁闲置的椅子,在离画架半步之遥的位置轻轻坐下。

姿态松弛,安静克制,不越界、不打扰。

只是陪着。

无声的,安静的,笨拙又执拗的陪伴。

这是独有的深情,隐忍绵长,不露声色。

画室灯火明亮,晚风穿窗轻拂,室内安静得只剩肖战偶尔落笔的轻响。

肖战看着身侧静坐无言的少年,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一点点悄然散开。

全世界都在盼着他的结果,盯着他的输赢,催着他完美落地。

只有王一博,不问进度、不问成果、不催不劝,只是安静陪着他熬过所有卡顿与低谷。

僵持的隔阂依旧存在,骄傲的距离未曾消解,两人依旧是谁都不肯率先低头的双强对峙。

可晚风知晓,灯火知晓,彼此心底都清晰知晓。

这一场漫长又别扭的拉扯里,他们早已是彼此唯一的懂得,唯一的共情,唯一的势均力敌。

肖战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手中炭笔。

心绪彻底沉淀,纷乱尽数抚平。

落笔笃定,线条流畅,在雪白的画纸上,缓缓铺展开独属于他的温柔锋芒。

身侧少年静坐无言,眼眸沉沉,目光安静落在他侧脸,将所有认真、所有温柔、所有隐忍的在意,尽数藏在沉默的夜色里,不动声色,岁岁相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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