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嗡嗡响彻整栋教学楼，喧闹一点点褪去，教室里陆续坐满了人。肖战怀里抱了厚厚一摞连夜整理出来的画稿，踏进教室门的那一刻，目光不受控制地先瞟向自己的同桌位置。
两张课桌紧紧挨在一起，中间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可此刻那道缝隙，却像横亘在两人中间一堵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比坚硬的墙。
王一博已经早早落座。
他一只胳膊随意搭在课桌边缘，脑袋微微侧向窗户那一边，目光落在窗外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上，仿佛身侧这个座位，根本不存在。从前哪怕闹一点小别扭，他也会若有似无递过来一瞥，而现在，他彻底收回了全部视线，连一丝余光，都不肯分给身旁的人。
肖战指尖攥紧画纸边角，轻手轻脚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椅腿摩擦地面，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换作从前，就算再冷淡，王一博至少眼皮会微微抬一下。
但今天，他脊背绷直，纹丝不动。
后排有两个女生，脑袋凑在一块，压着声音窃窃私语，说话间隙总忍不住往他们这一桌望过来。赛车场流传出来的绯闻还在班级里暗暗发酵，不少捕风捉影的闲话还没有消散。自上次雨夜争执过后，他们之间就陷入这样怪异的僵局。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面对面的对峙，只剩下无休止的回避与漠视。
“肖战，昨天布置的速写作业，麻烦交一下。”课代表抱着厚厚的收纳本走到桌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好，我找一下。”肖战慌忙低头，怀里堆叠的画纸太多，手腕一晃，好几张素描哗啦一声滑落地面，其中两张，径直滑到了王一博的脚边。
肖战立刻弯腰，手往前伸，想要捡回来。
王一博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那张纸上。纸页边角露出来的线条，正是他赛车时的侧影，是肖战偷偷画下的速写。他脚尖下意识向后挪了半寸，就站在原地，既没有弯腰，也没有伸手，安静看着。
空气一瞬间凝固住。
肖战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距离画纸不过两三厘米。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能不能……帮我递过来？”
王一博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紧绷，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他没有吐出半个字，只是微微抬脚，把散落的画纸，轻轻往沈逾温这边踢了两下，纸张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做完这个动作，他便重新转头望向窗外，完全不再理会旁边的人。
没有一句安慰，没有半分缓和。
肖战心口沉沉往下坠，他默默俯身，一张张把画稿捡起来，拍干净纸面沾染上的灰尘，整理整齐之后递给课代表。
整整四十分钟早读，两个人咫尺相隔，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课间的铃声一响，教室瞬间变得吵吵嚷嚷。同学们三三两两起身，打闹着涌向走廊。王一博戴上黑色有线耳机，整个人像是隔绝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手指漫不经心滑动手机屏幕，完全无视身侧的肖战。
同寝室的男生走过来，伸手拍了拍王一博肩膀：“走不去小卖部，买瓶汽水？”
王一博摘掉一侧耳机，淡淡应了一声“嗯”，直接起身跟着同学往外走。他起身动作幅度很大，胳膊几乎擦过肖战的肩膀，却如同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肖战手里捏着铅笔，指节慢慢收紧，笔尖重重戳在草稿本纸上，戳出一个浅浅凹坑。
昨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反复演练过好多遍和解的说辞，本想着趁着课间好好聊开，把误会讲清楚。可王一博这样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把他心里准备好的所有话语，全部堵死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一整个课间，两个人没有交集。
中午放学，食堂里面人头攒动，餐盘碰撞、人声喧哗，到处都是喧闹。肖战打好饭菜，端着餐盘四处张望，一眼就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了王一博。
他正和几个相熟的男生坐在一起，听同伴聊赛车改装的趣事，嘴角带着浅浅松弛的笑意。那样鲜活放松的神情，是冷战这几天，肖战从来没有见过的。
那一桌恰好空出来一个座位，就在王一博身旁。
肖战迟疑了好几秒，还是端着餐盘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准备坐下。
椅子还没有完全落地，王一博余光瞥见他，脸上那一点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他不再接同伴的话，直接拿起桌上面没喝完的矿泉水，端起还剩下大半食物的餐盘，一言不发站起身，径直穿过拥挤人群，坐到食堂另外一头的空位。
同桌的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来回看着走远的王一博，又看看僵在原地的肖战，场面尴尬到极点。
其中一个男生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安慰肖战：“你别多想，他这阵子，情绪好像一直很低落。”
肖战握着筷子，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
一顿午饭，食不知味，草草结束。
下午是每周两节连堂的美术课，也是他们两个人为数不多能够安心共处的课程。画室宽敞明亮，一排排画架整齐摆放，阳光透过高处玻璃窗倾泻而下，落在地板上，铺出大块光斑。美术老师这节课布置任务，要求同学两两结对，互为模特，完成一张半身人物速写。
话音落下，画室立刻热闹起来，到处都是互相邀约组队的交谈声。
“等下我当模特，你来画我。”
“我们两个一组，就站这边吧。”
换做以前，不用多说什么，他们会自然而然成为搭档。
肖战拎着画板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王一博身上，安静等着对方过来。
可王一博拎起自己画板，脚步径直越过肖战，走到另外一个男生面前，语气平淡开口：“我和你一组。”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答应。
美术老师环顾整个画室，很快注意到孤零零站在原地的肖战，扬声问道：“肖战，还没有找到搭档吗？”
霎时间，画室里不少视线齐刷刷汇聚过来。肖战握着画板的手指用力收紧，指尖泛出淡淡的白，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老师没关系，我自己画静物就可以。”
整整两节课，偌大一间画室，他们明明身处同一个空间，中间却隔了三四组画架。肖战偶尔抬眼，就能看见王一博的背影，他安安静静坐着充当模特，侧脸轮廓利落分明，可自始至终，没有一次回过头，望向自己这边。
下课铃响，放学的喧闹席卷整栋教学楼。
学生们背着书包成群结队涌出教室，嬉笑打闹声源源不断。肖战慢慢收拾好画板、铅笔和厚厚一叠画稿，走出教学楼大门，一眼就看见巷口梧桐树下的身影。
王一博背着黑色双肩包，独自站在树下。他们回家，本就是同一条巷道。
肖战脚步顿了顿，短暂犹豫，还是快步追上去，几步便走到与他并肩。
整条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晚风掠过树梢，枯黄碎叶被卷起来，在脚边一圈圈打旋。
“我们一定要一直这样吗。”肖战侧过脸看向王一博，憋了数日的话终于问出口，“就不能好好说几句话？”
王一博脚步没有停下，眼睛直视前方路面，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没什么可说的。”
“赛车场绯闻那件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肖战小步紧跟着他，不肯就此放弃，“外面传出来的那些闲话，我心里分得清楚，不全是你的错。”
王一博脚步猛地顿了半秒，却依旧不肯转头看向肖战，喉结在脖颈间轻轻滚动一下。
“你心里怎么想，那是你的事情。”
话音落下，他脚下步子骤然加快，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肖战见状，连忙快步跟上去，抬起手，指尖差一点点就能触碰到他胳膊衣袖。
王一博身体微微向侧边一闪，不动声色避开了伸过来的那只手。
明明是平日里走惯了的回家小巷，此刻每往前多走一步，都让人觉得煎熬。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巷子里光线一点点暗下去。眼看前面不远就是分岔路口，再往前走一小段，两个人就要各自拐进属于自家的分支小巷。
肖战停下脚步，站定在原地。
“王一博。”
少年的脚步随之停下，背对着他，迟迟没有回头。
天边暮色沉沉，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缓缓亮起，暖黄色的光落下来，将少年单薄挺拔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又细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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